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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寒淵染血的指尖摸索著扣住琴軫,琴弦忽而繃斷,寒潭深處傳來鎖鏈崩裂的轟鳴聲。
懸在他頭頂的數把刀刃突然調轉方向,謝寒淵抱著陳洵墜入冰窟,被碎冰割裂的眉骨正不斷地滴血,他卻緊緊地將陳洵護在胸口,任后背撞上鋒利的冰棱。
就像許多年前那個雪夜,陳洵褪下身上沾了血的襖子,裹住昏迷不醒的小乞兒。
“這次……輪到我了。”謝寒淵在刺骨的寒流中閉上眼,肩胛骨上的刀片突然被某種氣勁震出,帶著血肉釘入冰層。他最后看到的畫面,是月琴在水中緩慢沉落……
第28章
夜色濃稠如墨, 潑灑在連綿起伏、荒蕪凋敝的山林間。枯枝在風中張牙舞爪,宛如幢幢鬼影。寒風裹挾著濃郁的血腥氣,蠻橫地灌入衣襟, 刮過肌膚,帶來刀割般的刺骨涼意,幾乎要將人的骨頭凍僵。
謝寒淵幾乎是半拖半抱著陳洵, 踉蹌地奔逃于荒蕪的山路。口中不斷呼出白氣, 玄色衣衫被血漬浸透, 已分不出哪兒是血, 哪兒是布料原本的色澤。
這一回,少年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如同灌滿了的鉛塊。
陳洵的氣息愈發微弱, 一呼一吸仿佛拼盡了全身力氣。
“咳、咳咳……”陳洵劇烈咳嗽, 自少年脊背響起,灰敗的面龐泛起兩團病態的潮紅,嘴角溢出暗紅粘稠的血沫,零零散散濺落在謝寒淵的肩頭。他腦袋無力地靠在少年的肩上, 感覺身子輕飄飄的,輕得像一片枯葉。
謝寒淵連忙停下腳步, 小心地將他靠坐在一棵光禿禿的枯樹下。他半跪在地, 顫聲道:“恩師撐住, 您絕不能有事……”
陳洵瞳孔渙散, 費力地聚焦著, 試圖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 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笑, 虛弱地搖搖頭, 顫抖著抬起枯瘦的手, 吃力地從早已被血色浸透、破爛不堪的內襟里摸索著。
謝寒淵屏住呼吸,看著他蒼白卻又沾滿血珠的手掏出一樣物什。
借著透過枝椏的銀輝,謝寒淵這才看清手中握住的是一枚蝶形墨玉,上面還沾染著溫熱的血跡。
“寒淵……拿著……”陳洵的嗓音氣若游絲,幾乎要被嗚咽的山風掩蓋,“此玉……或許……日后能護你……周全!”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墨玉塞進少年冰涼的手心。玉佩觸手的微涼與溫熱的血珠雜糅,烙印在少年的掌紋深處。
“恩師!”謝寒淵握緊玉佩,一股灼熱感直沖眼眶,瞬間紅得滴血。
陳洵眼中閃過最后的一絲欣慰、不舍,最終卻如風中殘燭,徹底渙散、熄滅。那只原本還虛抓著謝寒淵衣袖的手驟然失了氣,悄然滑落,腦袋無力歪向一側再無聲息。
世間仿佛死寂一般。
謝寒淵僵在那里,保持著半跪的姿勢,難以置信地看著懷中的身體逐漸失去溫度。幾息之后,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死死地抱住陳洵冰涼的身體,好像這樣就能留住最后一絲溫暖。可懷抱里被夜風卷過,帶來更深的寒意,惟余無盡的絕望。
陳洵身世凄慘,父母早亡,五歲自力更生打雜為業,每日吃得比豬差,起得比雞早,憑借琴藝天賦自學成才,不久便靠賣藝為生,后來又做了道人,建了一個破舊的道觀,取名無極觀。只是后來,因香火稀少,無力再維持下去,好幾個弟子離開了道觀。在一次被人追殺途中,偶然撞見昏倒在雪地的少年。
謝寒淵想著,倘若他和陳洵互換身份,那日昏倒在地上的是陳洵,他會救他么?
并不會,他怎么可能救人!他只會殺人!
“恩師……恩師!”謝寒淵的喉嚨像是被滾燙的鐵水堵住,嗓音破碎、絕望。淚珠不受控制地砸落在陳洵冰冷的臉頰上,暈開淡淡的水痕。
這是他第一次流淚。
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將他從泥沼中拉出來,教他道理,護他周全的人,就這么走了……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謝寒淵猛地抬起頭,眼中是無盡的悔恨與滔天恨意。倘若他早一點下定決心,未曾顧念那可笑的兄弟情分,早點殺了那個狼子野心、趕盡殺絕的大哥!恩師就不會因他而亡!
終究是被自己的一絲仁慈給害了,也害苦了他最敬重的人。
他跪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懷抱著陳洵漸漸僵硬的身體,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夜風嗚咽,如同鬼哭,而此刻謝寒淵的心,比這寒夜更冷,比這荒野更荒蕪。
冰冷的墨玉吊墜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邊緣幾乎要嵌進肉里,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他心中痛楚的萬分之一。
無邊的絕望和冰冷的恨意,將他徹底吞噬,謝寒淵因身受重傷終于支撐不住,頃刻間倒在地上。
暮色沉沉,厚重的陰云壓得天幕低垂,仿佛隨時要傾塌下來。狂風在庭院間肆虐呼嘯,將廊檐下的風鐸扯得一陣急過一陣,攪得人無法靜心。
孟顏一身素色襖子,佇立在廊下,任憑帶著濕意的冷風吹拂著她的鬢發。雨勢絲毫未減,密集地砸在青石臺階上,濺起一片水花。現下已近亥時,怎得不見謝寒淵的身影?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藤蔓纏繞在心頭。
“姑娘,雨太大了,仔細著涼,先進屋吧。”流夏手中端著一方柔軟的干帕子走近。
雨水順著檐角連綿滴落,匯成一道細小的水線,仿佛一滴滴地砸在孟顏的心頭上。
她猛然轉身,烏黑的發梢劃過一道弧線,甩出幾滴水珠,濺在流夏的手背上。
“我要出去一趟,任何人問及,就說……我已歇下!”
“姑娘這黑燈瞎火的……”
話音未落,孟顏的身影好似一支離弦的箭,毫不猶豫地沖進雨幕中。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衣衫和墨發,但她仿佛毫無所覺,徑直奔向府外。
“胡二,”她掀開車簾,利落上車,急聲催促,“快!朝郊外的方向行駛!”
胡二應了一聲,揚鞭催馬。馬車在瓢潑大雨中艱難前行,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聲響。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馬蹄踏入爛泥,發出“噗咚”聲,好幾次險些打滑,車身隨之搖晃,孟顏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馬車顛簸著行駛至一處路口時,天際驟然劃過一道銀白的閃電,剎那間,白光撕裂夜幕,照亮了左側枝頭上赫然掛著的半截玄色布條,生生撞入孟顏的視線。
她心頭猛地一顫,猝不及防地開口:“停!停下!快停下!”
胡二長“吁”一聲,連忙勒緊韁繩,馬車在泥濘中驟然停穩。
孟顏甚至等不及他放下腳凳,提著裙擺迫不及待地跳了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棵樹跑去。
她手臂一抬,拎起那片濕漉漉的玄色布條細細打量一番,瞧著那暗繡著的竹紋,這才確定是謝寒淵衣料上的,此刻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