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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泥火爐前,新任云州刺史王芳還未說話,就忍不住掏出帕子,捂著嘴咳了起來。
他臉色蒼白,唯有顴骨因咳嗽而泛著病態的紅意,一雙又黑又沉的眼睛抬起來,他冷靜地問道:“孟潔,你覺得,我還能活到時機到來的那一刻嗎?”
“上個月,疾醫不還說主公的病已經見好了嗎?”
“怎么又咳起來了?”
聽到王芳那讓人揪心的咳嗽聲與喪氣話,郗艋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眼尖地發現,隨著他話音落下,王芳有藏他那塊帕子的意思,登時顧不得上下之別、主從之分,闊步上前,奪走了那塊被捏皺的絲絹。
血,鮮紅的血。
雪白的絲絹上,是王芳咳出來的血絲。
少年吐血,是早夭之狀。
郗艋心頭,突兀地涌上了這樣的一句話。
主公的病分明是加重了,而不久前,府里的疾醫卻說主公的身體好轉了許多,這意味著什么,簡直不言而喻。
“那下賤賊子是誰派來的細作?居然敢暗害主公!”
郗艋目眥欲裂,提起劍就要去殺人,王芳連忙站起來,冷得像冰的手扯住了郗艋的袖子,哀聲嘆道:“是京里派來的人。”
“孟潔,且留那細作一命吧!殺了他,他們還會絞盡腦汁地派新的細作過來。到時候來了一個我們不知道是誰的細作,情況豈不是更不可控?而這,也是我選擇現在動手的時機。”
“我私下里尋訪了新的名醫,他說我這幅身體,再好生養著,也活不過四十歲了。時間有限,我總要創造機會試一試,要是還沒等到我逐鹿,命就沒了,那我這一生,豈不是白活了?”
“讓我在我還活著的時候賭一把吧,若是成了,你我都應有盡有,以后我家小安繼承大統時,我還要孟潔你做伊尹呢!”
“若是不成,你就去投奔新主,而我,自然是拉著高高在上的瑯琊王家下地獄。孟潔,王正清與白氏那對老狗害得我們母子這么慘,你總不能不許我報仇。”
“你會幫我的,對嗎?”
王芳慘然一笑,郗艋心里針刺般疼痛,但他終究還是點下了頭。
什么成了的可能?!
什么讓小公子繼承大統?!
主公在做出提前發動細作、挑起地方叛亂的決定時,就只給自己留下了失敗的選擇,但王芳對他,有活命之恩,有知遇之情,他郗艋除了提攜玉龍為君死外,還有什么別的選擇呢?
他總歸不能看著自家主公懷抱遺恨而死罷。
目送郗艋告辭離去的背影,王芳忍不住又咳了起來。
誠然,他不想利用一顆真心,但除了郗艋,他又能信任誰呢?
他的母親小白氏,原是白氏的庶妹,在白氏多年無子的時候,小白氏被白氏設計,成了“勾引”姐夫的壞女人,小白氏生下他后沒多久,就被白氏磋磨到自縊而亡的地步,而他,變成了仇人白氏的兒子。
在白氏的長子落地后,他又被“過繼”到九房,縱然如此,白氏還是不放心,特意找人引他學壞,非要把他教成一個紈绔子弟不可,而他那個父親,比白氏還可惡,明明知道白氏的算計,但因為白氏的做法對他沒有壞處,他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多么可恨!
直到他發現端倪,假意因怒離家出走,逃離京城,跑到西南參軍,做了世人不齒的兵家子,那些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勾著他學壞的“朋友”、“兄弟”才徹底消失。
他早就發現了多年前的真相,但卻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多年來一直假意向心虛的王正清示好,換來的是,他蠶食王家的政治資源壯大自己的結局。
他既想報仇,又想要自己過得好,就必須對王正清虛以為蛇,因為他太弱小,王正清太強大,如果他不選擇蟄伏起來,靜待時機的話,那他早晚會死在王家這對公母手上。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若時機到來,天下群雄逐鹿,他一定要參與進去,如果得勝,他就殺了王正清夫婦,再封母親為皇太后,那才算得償所愿呢!
若是輸了,他就頂著頭號反王的名頭,拉王正清夫婦下水。可現在,他病成這副模樣,勝是不可能勝了。而為了能在死前成功報仇,他只能選擇拉瑯琊王氏下水,換得一個寧求玉碎,不求瓦全的結局。
好讓那對公母,下地獄去向母親磕頭認罪。
只盼著天公作美,能夠成全他這無比卑微的懇求。
不論是褚鸚,亦或是京中高層,都想不到這挑起叛亂的不是地方豪強,不是寒門出身、讀過書、野心勃勃的流民帥,而是瑯琊王家子弟。
就連矢志不渝陷害王芳這個異生之子的白氏,也想不到庶妹的兒子會這樣決絕。
在王芳向王正清示好時,她就斷定王芳是跑回來與她的兒子們爭家主的位置的,所以才連番往王芳那里送細他作害,王芳很謹慎,入口的東西都要旁人試毒,但白氏總是懂一些相生相克慢性中毒的惡毒道理,更是愿意以折損細作疾醫的代價,拖延王芳的病情,如此,雖不能直接毒死王芳,但讓王芳少活幾年,還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她的手段很高明,身為接觸家務的王家主母,手下培養的細作又多,王芳防不勝防,終究還是遭了毒手,再加上年少時做紈绔時身體里的虧空,出京入伍后沙場烈戰時留下的創傷,他會病痛纏身,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但他才不會安安分分地等死,再讓王正清的兒子們接手他打下來的家業,既然他好不了了,那就讓所有人都好不了了。別人他管不了,但王正清和白氏,一定要謀反者的身份,與他一起下地獄。
他說到做到。
彼時,京中無人知道千里之遙的西南,竟隱藏著這樣的一條毒蛇。
建業城里,眾人還在思索平定叛亂的事。
長樂宮里,太皇太后神情不悅地翻看各地送上來的緊急戰報;明堂內,幾位相公討論著該如何平定叛亂,邊境上有能力平叛的軍隊還有防備異族,難以調動,余下地方駐軍與民變的賊匪打得“有來有回”,大大地丟了朝廷的臉面。
而在建業,太皇太后能壓著他們任用酷吏,拖延皇帝大婚一事的依仗,就是她手里的羽林衛,這位愈來愈迷信她那位藍神仙的老娘娘,是不可能松口調兵出京平叛的。
“北徐州趙指揮使標下,兵強馬壯,讓他分兵平叛、鎮壓地方,最是合宜。北朝最強大的賀拔鮮卑那邊有豫州防備,毗鄰北徐州的魏國暗弱,有褚明昭看守北徐,想來,叫趙指揮使出來平叛一兩個月,北徐州也不會出什么問題……”
明堂里,王正清開口提出了他心里最想以中央權威調動的人選,而坐在一旁與他議事的褚蘊之皮笑肉不笑地道:“前些日子,兵部那邊遞了戰報過來,說賀拔鮮卑侵擾北徐州邊境,想來趙指揮使正在前線,卻是無暇安內。我觀西南太平,不若調王刺史前往三吳平叛好了!”
“明明大家一樣用地方稅收做軍費,北徐州全都是新收復的土地應該優待,云州卻有一半土地是本朝土地,只有一半是新收復的土地,不該得到與北徐州同等的待遇,結果在軍費一事上,北徐州屢遭彈劾,我幫著說兩句話,也被罵做官官相護。而云州刺史做了同樣的事,卻無人置喙。”
“朝廷得了賣絲綢的貨款,還給西南那邊又發了軍餉,別的地方,卻是連味兒都聞不到。怎么平叛的時候,想起來找指揮使了?總不能這個世界上,誰干得多,誰就要越能干,越能吃苦,越能受委屈吧!”
早在得知赤鹿石引發無數民變的消息后,褚鸚就讓趙煊離開郯城,前往北徐州與北朝勢力最大的寧國,即賀拔鮮卑接壤處鎮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