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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提起他的時候,底下那個說書人的聲音就小心翼翼起來,酒坊一樓看客的氣氛也不如往常熱鬧,都對他被皇帝押解回來的經歷諱莫如深。
謝翊對他們怎么將自己的事興致缺缺,他坐在二樓能俯瞰整個酒坊的位置靠著欄桿,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亦或是只是百無聊賴地發呆,一身玄衣襯將他沒什么神色的眼眸與神色襯得更冷峻些。
他手撐著下巴,目光隨意地望下面一掃,就瞧見角落里坐著一桌光鮮靚麗的年輕人,看模樣與穿著應該是朝中一些大臣的子侄。
這些人本就性情紈绔,整日無事可做。等幾杯烈酒下肚之后,嘴上心里最后那點顧忌便拋到了九霄云外去。
“我爹一天天說,要學人家謝將軍如何如何;謝將軍有多厲害我不知道,反正是命不久矣了!”其中一人率先開口,他舉著酒杯神色得意,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說話這個似乎是雷蒙的長子。
他的這些話,落在謝翊耳中他覺得不算意外。
年少成名的代價應該還有被年長到要差輩的同僚們重復“一樣的年紀,你看看他,再看看你自己”。這些大概都是往日被嘮叨太多,看他不順眼的子弟們,見他現在虎落平陽,恨不得都上來踩上一腳。
“可不是嘛!”他旁邊的同伴立刻接過話頭,聲音拔高,引得周圍的客人紛紛側目,“什么大將軍,我看也就剩個名頭了,他手里的兵權早被陛下收得干干凈凈,只要陛下留他一命就該磕頭燒高香了。”
“要我說,他當年也就是運氣好,趕上陛下用人之際,撿了幾場功勞而已,有什么好吹噓的。”
幾人的話越說越口無遮攔,周圍越來越多的人看過來,終于有一個人忍不住出聲提醒幾人,“謝將軍人就在京城,況且大家此后也是要進朝中做事的,將來都是同僚,說話留一線,免得日后相見尷尬——”
雷公子飲一口酒,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嘲諷道,“魏度,你怎么膽小成這樣,先不說謝翊還是否能留在朝內做官,我們今日就在這等他,就算他真來了我也不怕。”
“一個罪臣而已,我們還能怕他?”
隨即又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
謝翊在二樓聽了個真切,卻并不惱——他心里正好不痛快,真是剛困了就有人遞枕頭。他招招手把包廂外聽候的酒娘叫了進來,交代了幾句,重新靠回欄桿上看底下這出好戲。
不到一刻,酒娘就踩著碎步款款走到他們面前,對著桌邊幾人福了福身,道明自己的來意。
她的手揚起,指向二樓的包廂,“各位公子,樓上包廂,有位謝公子想邀幾位共飲一杯,還請各位賣他一個面子。”
為首那人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們順著酒娘所指的方向昂頭看去,那位“謝公子”正是謝翊。一雙修長,指骨分明的手隨意地搭在欄桿上,見他們看過來,抬手打了招呼,謝翊臉上笑意更深了,“剛才說話那位小哥,代我問令尊雷蒙安好吶。”
背后說人壞話被抓了個正著,只能自認倒霉。他們挪著沉重地步子踏上二樓,進了包廂后,在謝翊面前低頭站成一排,宛如一排霜打的茄子。
唯獨被那個叫做魏度的青年,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朝謝翊拱手行禮,“見過將軍,家父魏謙忙于政事還不曾來見謝將軍,魏度今日替父問將軍安好。”
“哦,你是魏謙的兒子?之前你爹和我說起過你,現在說話做事真是越來越像他了。”謝翊從面前的盤中拿了一塊糕點遞給魏度,松軟的棕色糕點還帶著剛烤制出的余溫,上頭撒了棗,清甜的香味撲面而來,“城東新開糕點鋪子的棗泥糕,要吃嗎?”
魏度道過謝接了糕點,眼睛偷偷瞄了一眼自己旁邊焉頭巴腦的幾人,他面上雖不顯,心里早就樂開了花。
他爹整天說怎么生出自己這么一個兒子,一點也不像自己,今日回去他便將謝將軍說越來越像爹了這話原封不動轉達給爹娘,看他爹有什么好說的。
剩下幾人可就沒有這個好運氣了,謝翊轉頭看著他們,目光來回地轉,最后在這些人在巨大壓迫中暈過去之前,他目光留在領頭的雷公子身上,戲謔一笑,開口就是死刑,“陛下要我死那是陛下的事,倒是你——正好雷將軍今日當值,我也有機會去問問雷家的家教如何,否則怎么教出這樣的孩子。”
雷小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最怕他爹。在聽完謝翊的話之后,他差點兩眼一翻暈過去,生怕雷蒙知道之后家法伺候,此時連求饒的勇氣都沒有,兩條腿抖如篩糠。
謝翊雖話這么說,但他實在是興趣在這種事浪費時間,敲打幾句就行了。
他吩咐酒娘將自己面前沒吃完的糕點兜好,留下桌上的酒,“別說諸位的父輩,等何時你們幾位能與我平起平坐,不如再來說這些話?桌上那酒當請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