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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句話,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謝翊從未見過這樣的陸九川——他臉上溫文儒雅的面具碎裂了,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驚濤駭浪,有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恐懼。
他在害怕。
謝翊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現所有解釋都蒼白無力。
“因為告訴你,你不會同意。”他終于開口,“九川,你等的天時地利人和等了太久,趙桐不會給我們那么多時間,而且我知道你想將火引到蕭桓身上去,好一箭雙雕要了他的命,然后扶持蕭芾上位,權傾朝野。”
他抬起眼,直視著陸九川,“所以最快的方法,就是讓她們覺得機會來了,而蕭桓不能指望我,楊豐又投靠趙家,只能他親自去,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愿承認,不愿讓我去做這個誘餌。”
陸九川的呼吸滯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謝翊,緊緊攥住衣領的手緩緩松開,衣領的褶皺被他下意識撫平。
半晌,他退后一步,像是要拉開距離,這樣才好看清眼前這個人。
“是,我知道。”陸九川的聲音恢復了刻意維持的平靜,他點點頭,自嘲道:“趙桐恨你,恨到只要你有一點破綻,她就會像嗅到血的野獸一樣撲上來;只有這樣才能讓她亮出最后的底牌,將她和她背后那些魑魅魍魎一網打盡。”
“可我沒想到你會對自己這么狠。謝翊,你當我是什么?一個為了達到目的,可以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的冷血之徒嗎?”
“你不是的。”謝翊語速飛快,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正因為你不是,我才必須瞞著你;我不想看你為難,在我和你的計劃之間做選擇,這個選擇由我來做就好。”
“可你想過沒有?”陸九川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壓了下去,變成一種壓抑顫抖的氣音,“如果你真的出了事,藥量過了;如果……”他說不下去,沒法預設那些不好的結局,只能捂著嘴別過臉去,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這是在發抖。
謝翊上前一步,環抱住他的腰,側過臉緊緊貼在陸九川身上,“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藥量可控的。”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只服三日,每日一劑,還請了太醫入府看護,我答應你不會有事的。”
“你答應我?”陸九川眼眶通紅,他很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你答應我的事多了——答應我不涉險,答應我有事一起扛,答應我……”說著說著他哽住了,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半晌才帶著哭腔嘶聲著,“謝翊,你總是這樣,總是自作主張,然后覺得這樣就是對我好。”
“那你要我怎樣?”
謝翊再也忍不住了。
自打自己受傷以來的所有壓力與糾結,在這一刻全數爆發,“難不成是看著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事?看著你為了扳倒趙家,戴著面具在暗處與那些惡鬼周旋,最后連睡覺都睡不安穩?我知道你陸少傅陸大人算無遺策,但我也是個男人,想為你做點什么怎么了?”
“我要你活著!”陸九川吼了出來,聲音將外頭圍著書房看戲的仆役都嚇了一跳,“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
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線光從西窗消失,書房陷入昏暗,沒有人點燈,他們就站在漸漸濃重的暮色里,緊密無間的距離,能聽見彼此粗重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陸九川先動了,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經溫涼的藥,“如果你真的執意如此,這出戲我陪你演。”
謝翊看著他。
暮色中,陸九川的臉半明半暗,一雙眼睛亮得灼人,他重復了一遍,“我可以陪你演這場戲,但謝翊,你給我記著,你要是敢真的出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前腳出事,后腳我就殉情去陪你。”
“能出什么事,只是讓我原本就有的病灶發作罷了,真的要怪就怪那個人吧。”
苦澀的氣味直沖鼻腔,謝翊就著陸九川的手,將整碗藥一飲而盡。
藥液滑過喉嚨,苦澀的湯藥被盡數咽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心悸的感覺上來了,呼吸開始變得困難,冷汗從額角滲出,一股腥甜自肺腑涌出掩蓋住原本的苦味。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謝翊感覺到一雙手臂穩穩接住了他下滑的身體。
那懷抱很穩,很暖,還有淡淡的墨香,有人貼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些什么,一遍又一遍,呼喊著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