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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05.昏昧</h1>

水流充斥耳膜的聲音沉悶而舒緩，當(dāng)身體浸入水下被溫柔的液體的包容，如置身胚胎清晰感受水流撫過四肢百骸，而每一次與水剝離和擁抱，都仿佛是一次新生的滌濯。

他喜歡這樣的儀式。

生命無法選擇自己的物種、性別、出生的環(huán)境，但水中是另一個世界，而他也仿佛成了另一個全新的生命，在這里沒有那么多復(fù)雜的問題需要思考，沒有既定的目標(biāo)和生活軌道，他只需要一直前游，累了就停下來讓自己浮在水面上，而水會毫無怨言亦不知疲倦地做他永遠的依托。

游泳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江潯從湛藍色水面返回現(xiàn)實的時候，模糊的視線盡頭，隱隱顯現(xiàn)一個熟悉的輪廓。

水滴順著頷角的線條、鼻梁的弧度滑落，他深呼了一口氣甩了甩腦袋，水花四散飛濺。

江潯！耳邊傳來少女的輕叱。

等他完完全全睜開眼，泳池邊的岸上，蹲著一個人，臉上還掛著水珠，滿臉不悅。

江夏就蹲在跳臺旁環(huán)著雙腿，整個人仿佛蜷成了一團在打量他。即使依然是一張老大不爽的臉，可這一刻卻給人一種錯覺，高高在上的江夏女王少有地露出了鄰家小女的姿態(tài)，尤其幾顆水滴沿著少女的臉頰慢慢落下，恍惚間更有我見猶憐的韻味。

姐姐？

江夏打量著水中那個目光茫然的少年，抬手抹去臉上的水滴：你什么時候?qū)W的游泳？

江潯：初中畢業(yè)的暑假。

是他們關(guān)系慢慢變僵的時候。

江夏的眼神游離了片刻，見江潯還在水里泡著，忍不住提醒他：不冷嗎？

江潯搖頭。

白癡，我是叫你回家。江夏扶額，也只有在江潯面前，她從來不用斟酌遣詞造句，你偷偷用游泳館，被發(fā)現(xiàn)了肯定要被處分的等一下，你不會撬鎖了吧？

我在你眼里不是跟人鬼混就是偷雞摸狗嗎？頭發(fā)上濕淋淋的水滴一直打落在睫毛上，江潯甩了幾次也不頂用，索性往上一撩都扒到腦后，只一眼，少年便從那只山間云月的鹿，成了野性難馴的獸，此刻這只受傷的小獸正由下而上抬著眸，直勾勾盯著她。

江夏抿唇：那你怎么進來的。她沒有回答江潯，把話題帶回去。

和明哥拿的鑰匙。

江夏偏頭，示意他繼續(xù)解釋。

門口奶茶鋪的老板，我同學(xué)的哥哥。淺水區(qū)的高度讓江潯露了大半截身子在空氣里，他從初三開始就長得飛快，平時高高瘦瘦，江夏竟然也沒發(fā)現(xiàn)，他多少是有些肌理線條的，也不知是不是在水里泡得時間長了的關(guān)系，江潯的皮膚白得發(fā)光。

他為什么

知道她刨根問底的性子，江潯早一步就接了她的話頭：學(xué)校游泳館對外的承包人是他。

江夏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消化整件事，然后求證：那你每次翹課早退，都是來這里游泳？

江潯撇開目光，嗯。

懂了。江夏彎下身，用手撥拉了一把泳池的水，其實你要是真的喜歡游泳，大可以下課或者周末來，沒必要占用上課的時間，下一次老師可能就真叫家長了。呼，好冷。

承包是有時間段的，學(xué)校也不贊成私用，我只能在還有光線的時候游幾圈。周末的時候這里要對外營業(yè)，人太多。

所以，江夏一路進來的時候，體育館都沒開燈。

想到這兒，她下意識抬頭看身后巨大的落地窗外，陰霾的冬日，陽光落得很快，此刻幾乎已經(jīng)沉入了夜色里，只是還未完全淪陷，那大概是一種藍得發(fā)灰，或者灰得發(fā)藍的顏色，明明沒有光，卻又撐起了幾分亮，而除此之外的所有顏色，都成了畫布上的黑。

幾只飛鳥的輪廓在遠處校舍屋頂蹦跳，隨即振翅飛向了窗戶這塊畫布之外的世界。

那你游吧。江夏也沒回頭，說。

她沒聽見江潯回應(yīng)。

看你半天也不上來，就是還想再游幾圈不是嗎？江夏側(cè)目瞥了他一眼，半靠在跳臺邊坐了下來，一點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天再黑一些我們就走。話末，她就聽見一陣水聲，江潯已經(jīng)鉆入水里不見了。

江夏有些氣餒，甚至開始懷疑江潯回應(yīng)她時已經(jīng)迫不及待想讓她別打擾自己。

可是，她又為什么要留下來呢？

她不會游泳，而且怕水。

生平頭一次，卻覺得，這冬日安謐的游泳館，是一個好地方。

而且目光眺望向泳池那一頭撥起的浪花她竟然有點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