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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穆府
“夫人,您回來了。”巧夏忙將手爐遞上,又替穆夫人解下猶帶著寒氣的大氅。
“少爺可起了?”
今日原是要穆彥珩陪自己去巡視田莊產(chǎn)業(yè),也好讓他日后心中有數(shù)。
誰知這怕凍的小孽障說什么也不肯,撒潑耍賴道是起不來,就算勉強起身也非凍出病不可——又說她這做娘的,怎舍得讓親生兒子受這般罪。
聽得她太陽穴直跳,終是拗不過,只得隨他去了。
“起了起了。”巧夏抿嘴笑道,“今兒個起得可早,聽松石說,少爺天未亮就去藏書閣用功了。”
“?”
早起?用功?哪個詞能和小孽障沾上邊?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穆夫人眉尖一蹙,臉上不見半分喜色:“可還有旁人?”
巧夏被問得一怔,遲疑道:“這……倒不曾細(xì)問。”
也是多余問的。藏書閣素來只準(zhǔn)主子進(jìn)入,天寒地凍的時節(jié),肯在沒生炭火的冷閣里苦讀的,除了沈莬,全府再不會有第二人。
小孽障不肯陪自己巡視家業(yè),倒舍得陪沈莬早起受凍!
妒火混著怒火直沖心頭,穆夫人當(dāng)即起身,決意要去藏書閣看個分明——她倒要瞧瞧自己的寶貝兒子究竟在用哪門子功!
午時將近,她便吩咐松石備了些吃食,隨自己一同送去,也算是事出有因。
只這一路走去,眼皮總是突突跳個不停,心口也一陣陣發(fā)悶,莫名地窒堵不暢。
因著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神不寧,穆夫人于樓梯前陡然止步,命松石在樓下等候,自己先行上樓。
松石:……
穆夫人悄步上了二樓,在廊口駐足細(xì)聽——里頭靜得出奇,竟連書頁翻動的聲響也無。
莫不是睡著了?小孽障一看正經(jīng)就瞌睡,看那些個話本冊頁倒是精神得很……
穆夫人心下暗忖,想到幼時穆彥珩在自己懷中點頭瞌睡的模樣,心頭不由地一軟。
罷了罷了,只要平安喜樂,她對珩兒再無他求。
穆夫人放輕腳步走進(jìn)房中,既不想吵醒穆彥珩,更不愿顯得自己這做長輩的太過莽撞唐突。
直至步入內(nèi)室,方聽得一絲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穆夫人循著聲走近,透過書格間隙,先是瞥見一粒豆大的火光,視線向下微移,驟然撞見一坐一臥兩道人影——
不是珩兒和沈莬,又能是誰。
她原想直接過去,卻在沈莬抬手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步。
穆彥珩背身側(cè)躺著,不知是睡著了,還是賭氣不理人。
沈莬靜坐于毯邊,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終是輕輕落在穆彥珩肩頭。
他動作極輕地將穆彥珩翻轉(zhuǎn)過來,穆夫人這才看清,寶貝兒子臉上竟掛著未干的淚痕。
一瞬間,她只覺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澀又悶,恨不得立刻上前將她的珩兒摟入懷中。
可她到底按捺住了,屏息凝神,想看看沈莬意欲何為。
只見沈莬垂首,用指腹輕柔地拭去穆彥珩眼角的濕意,目光在他臉上逡巡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沈莬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隨著他緩慢俯身的動作,穆夫人的瞳孔驟然緊縮——
沈莬在兩人僅隔一拳之距時驟然停下,摸索著攥緊穆彥珩的袖角,而后帶著少年人初嘗愛情時的猶疑和膽怯,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tài),在穆彥珩眼下,極輕極緩地落下一吻。
蜻蜓點水般的一觸,卻如驚雷炸響,震得穆夫人神魂俱蕩。
沈莬怎敢……怎敢……
從何時開始的?珩兒……可知道?
穆夫人下意識后退了半步,一個驟然閃過的念頭,更是叫她心亂如麻——
珩兒那般驕縱的性子,縱使冷言冷語相待,也肯一直追在沈莬身后……她原只當(dāng)是兩人年紀(jì)相仿,不過玩伴之誼。
如今看來,難道……難道他二人竟都存了這般心思……
她該如何做……如何做,才能斬斷這不該有的妄念……
“吱呀”——
就在穆夫人進(jìn)退兩難之際,腳下的舊木板隨之發(fā)出一聲細(xì)響。
沈莬驀地抬頭望來,那張一貫波瀾不驚的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慌亂。
他緩緩自穆彥珩身旁退開,一言不發(fā)地屈膝跪在案前。看向穆夫人的目光靜默卻筆直,如同等待一場審判。
穆夫人恍惚間,似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中飄蕩:“珩兒……可知道?”
沈莬輕輕搖頭,依舊緊抿著唇,不發(fā)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