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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三確認萬六并未潛伏在側后,他方略定心神——
沈莬應當仍被困在城郊。若那人已經脫身,他斷無可能在對方眼皮子底下綁走世子。
趙九身形一展,輕巧掠上屋檐,沿著屋脊潛行,很快便循著燈光摸到書房頂上。他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揭開一片青瓦,向下窺去——
此時,穆彥珩正面色凝重地站在那塊蒲團前。
甫一回府,他已先去沈莬房中看過。屋里黑漆漆一片,不見半個人影。
擔憂混雜著恐懼,他盯著蒲團,一時竟不敢伸手去揭。
可他終究還是揭開了。
將蒲團掀起的剎那,入眼之物令穆彥珩瞳孔驟縮,呼吸也隨之停窒——
眼下被人從中間掰斷,冷冷丟棄在窗下的暗金色物件,正是沈莬送他的那把柘木彈弓。
穆彥珩腦中霎時一片空白,隨后無數念頭轟然炸開。他指尖發冷,顫抖著撥開彈弓,將底下那幅畫翻轉過來。
自己那行“三日后,九霄樓天字號房,不見不散”下面,赫然多了一行更細、更冷峻的字:
“此一別,各自珍重?!?
……是沈莬的字跡。
竟是沈莬的字跡!
穆彥珩雙手舉著宣紙,呆呆望著紙面上這些彎彎曲曲的黑線,兩行字在眼前化開了重熔,直至模糊得難以分辨,卻又更加清晰地烙進了他的腦海里……
“不見不散?!?
“各自珍重。”
確是一直以來他和沈莬在做的事——一個不住糾纏,一個隨時抽身。
正如兩人的第一次。縱使前一夜纏綿繾綣、耳鬢廝磨,第二日沈莬依舊可以拋下高燒不退、幾度垂危的自己,從容赴他的引試。
在那人心里,終究是前程重于自己。
他原以為經過這半年的朝夕相對,總該有些不同。可如今看來,沈莬還是那個沈莬,倒是自己癡心妄想了。
他竟不知,沈莬原是這般膽小怯懦之人,娘親甫一上京,便急著和自己劃清界限。
還是說,他穆彥珩在對方心中,本就無足輕重,不值當冒一絲風險?
指節無意識地收緊,掌下的宣紙被攥得扭曲。一陣低啞的冷笑之后,穆彥珩面無表情地將宣紙撕了個粉碎。
接著是那把斷成兩截的彈弓。他一把抓起,發狠地擲到地上,彈弓沉悶地跳了兩下,便不動了。
呵呵,這兩塊爛木頭倒是和主子如出一轍!
穆彥珩看得眼熱,胸腔里更是堵著一團火。他追上去發狠地踩,木料堅硬,反倒硌得腳心生疼。
呵……沈莬為了掰斷它,想必也費了不少氣力吧?
穆彥珩如一頭困獸,在滿地狼藉中來回踱步,怒火灼燒著五臟六腑,幾乎要將他撐裂。
沈莬怎敢這般對他?!
拿他當什么?用完就丟的戲子倌人嗎?
不,竟是比戲子倌人還不如——那些人,至少還能得些實在賞錢。想他堂堂世子的嫖資,竟是一把破彈弓!
穆彥珩氣得發瘋,將觸手可及的筆墨紙硯、書冊古玩,盡數砸碎、摜爛,再狠跺上幾腳。
“咕嚕?!薄?
在他掃落滿桌陳設的剎那,一道白影陡然從眼前掠過,伴隨著玉石滾動的清響,終是停在了桌腳下。
他低頭看去,只覺方才與此物緊貼的胸口下,心臟如被燒紅的烙鐵灼穿,疼得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沉默半晌,將鼻煙壺輕輕拾起,指腹撫過少年的臉龐,而后緩緩閉上眼,用盡全身氣力將手中物狠狠砸向墻壁。
碎玉四濺,一枚殘片反彈回來,劃傷了他的頸項,他亦毫無所覺。只在喧囂后的滿屋死寂中,茫然不知所措。
好冷……
穆彥珩抬手揉了揉發澀的眼角,卻蹭了滿手冰涼的濕意。
他抬袖胡亂抹了把臉,不知從何處找來了桐油,麻木地潑灑在書房的每個角落,直至最后將蒲團用油液澆透。
正當他顫抖著手,準備吹燃火折子的瞬間,一道黑影自梁上疾掠而下,一腳踢飛了他手中之物,隨即攔腰將他扛上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