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昶觀復心頭一喜,只當她是舍不得自己:“往年短則一個半月,至多也不會超過兩月。只是如今戰事將起,父親此行怕是要多費些周折威懾游說?!?
見方今禾輕輕蹙眉,他忙將她的手心貼在臉上不住輕蹭:“你放心,我們一定平安回來?!?
“姑爺?”瑞珠在門外催促。
“來了?!标朴^復不錯眼地盯著方今禾看了半晌,似要將她的眉眼牢牢刻進心里。
在惱人的催促聲中,他終于挪步,可挪了寸許,又折返回來,俯身在方今禾額角落下一吻。他每每親吻此處,都帶著無比的珍視與憐惜:
“南海的生肌粉果然靈驗,用了近兩年,瘢痕幾乎尋不見了?!?
第97章
馬車駛出三里之外,在視野中縮作黃豆大小,昶觀復仍將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奮力朝方今禾揮著手。
后者靜立階前,輕輕擺手回應。明知對方早已看不清,嘴角那抹溫婉的弧度始終不曾落下。
直至車影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王管家上前輕聲勸慰:
“少夫人,晨間風大,且先回府吧。依照往年慣例,快則四五十日,慢也不過兩月余,老爺和少爺便回來了。”
方今禾微微頷首。轉身跨入門檻的剎那,臉上笑意盡數褪去,只余眼底一片霜雪般的平靜。
時至今日,無論昶觀復待她是真心還是假意,她都會將自己的計劃進行下去。
當年禁軍破府抄家,她未及見娘親和弟弟最后一面,便被教養嬤嬤強拖進了密道。此后十年顛沛流離、忍辱偷生,支撐她茍活至今的不過“真相”二字。
父親一生剛烈忠直,赤膽可昭日月,怎會叛國?蒙此奇冤,定是遭人構陷。
然而,隨著這些年暗中查訪的線索逐漸拼合,一個荒誕到令她渾身發冷的猜想,日益浮出水面——
她隱隱感到,當年的慘案或許是隴軒帝親手布下的死局,而身為父親副將的昶君實,極有可能就是那把執行殺戮的屠刀。
楊既白從案牘庫帶出的卷宗里,對“無尚大將軍”一案的記載存有幾處疑點:
其一,卷宗寫明柔然于綏幽九年春遞降書,而大將軍私通柔然的書信卻落款于同年夏。既已簽下和平條款,柔然何必再冒險聯絡敵將?
民間廣為流傳的說法是,早在戰時,大將軍便與柔然暗通款曲,所謂“歸降”不過是二者上演的一出雙簧——柔然假意臣服,以助大將軍蓄勢逼宮。
如今柔然已滅國十余載,當年那紙和約的真偽,早已死無對證。
其二,卷宗記載無尚大將軍班師回朝前夕,曾遣親兵向柔然可汗送出一封親筆密信。信紙用的是軍中特供的桑皮紙,文末赫然鈐著大將軍的私印。
然大將軍于獄中供稱,那方私印早在兩國開戰前半年便已遺失,且已呈文報備兵部。
更為蹊蹺的是,那名被當場擒獲的“通敵信使”,竟在押解入京當夜自牢中離奇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其三,依《魏隴律》,凡涉重罪,必得“人證物證俱在”方可定讞。當年大理寺卿也一度以缺少人證為由,三次駁回刑部的結案呈請。
然彼時登基不過數日的隴軒帝,卻以“物證確鑿,人證恐已遭滅口”為由,強壓大理寺草草結案。
后又搬出告慰被逼宮致死的先帝亡靈之名,不足一月,便將大將軍九族盡數誅絕。
卷宗內有關那名關鍵人證的記載不過寥寥數筆:只知是個祖籍晉州的王姓男子,當年三十有二。
莫說此人生死成謎,縱是還活著,僅憑這些信息想將人尋出來,無異于大海撈針。
眼下她能追查的線索唯有兩條:父親那方私印的下落,以及最有可能用桑皮紙偽造父親筆跡之人。
根據這兩點,嫌疑最大的便是穆文斌與昶君實——
此二人身為父親的左右副將,不僅與父親關系親密,最有機會接觸私印,更可憑副帥之權假傳軍令、截留文書……
三年前,她自楊既白處得到線索后,便借死遁孤身潛入塞北。在邊城最大的青樓設計與昶觀復“偶遇”,此后步步為營,終將其引誘至今日這般局面。
然而,昶君實行事十分謹慎。蟄伏兩年,除卻在昶觀復書房見過軍用桑皮紙外,她并未找到實質性的證據。
可某種直覺,卻在與這對父子日復一日的周旋中變得愈加強烈。她對昶君實的猜忌,也在意外撞破突厥人的密道后,達到了頂峰。
進展雖慢,一切倒也尚在掌控之中——她只待與昶觀復成親后,名正言順進入昶府,再伺機找出昶君實構陷父親的鐵證。
只她萬萬沒料到,昭訣竟會在此時調任朔方軍統帥。十三年過去,那個曾蜷在她懷里啼哭的幼弟,竟坐上了父親當年的位置。
同樣是臨危受命、皇帝欽點,在同一片疆土上抗擊北蠻,一樣在昶君實眼皮子底下……
這一幕幕與當年何其相似,如何能不叫她背脊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