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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訣。”方今禾自祠堂步出,同他一起昂首,不知是在看天,還是看樹,“舍不下的,便帶上。半生半死,也好過冢中枯骨。”
沈莬俯身拾起一片落葉,置于鼻端嗅聞,清晨泥土的濕氣混著枯葉微腐的澀味,卻只讓他覺得親切:“這宅子現在何人手里?”
“穆文斌。”
三日后,京城菜市口,昶氏一族一百三十九人已盡數跪于邢臺。
監斬官仰首看了眼日頭,袖袍一揮,數列膀大腰圓的劊子手應聲上臺,提刀走至犯人身后。
人群也是從這時開始騷動——
““瞧中間那個……是昶君實吧?瞧著真慘,連跪都跪不直。”
“呸!這老賊通敵叛國,若非三軍圍剿,突厥人怕是都打到京城來了!”
“是啊!”“狗賊該死!”“殺了他!”
靜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先朝邢臺扔出顆爛菜。緊接著,爛菜葉、臭雞蛋、污泥、碎石便如驟雨般潑向臺面,滿天齊飛,直砸得臺上眾犯抬不起頭來,立時引爆愈加凄厲的哭喊和怨毒的咒罵之聲。
昶君實匍匐在地,用下巴勉強支撐起臟污不堪的頭臉,在漫天拋擲物的間隙里,竭力望向數月未見的太陽。任憑碎石砸破頭臉也不肯閉眼。
“時辰已到——”
監斬官擲下令牌,劊子手仰首齊飲烈酒。
昶君實卻對周遭一切喧囂置若罔聞,以一種極為詭異又滑稽的姿勢昂首,渾濁的雙眼死死盯住頭頂那輪紅日,在刀鋒落下前,嘴角扯出了一抹狠厲而怪異的笑。
也是在這日,沈莬與方今禾回鄉數月后,首次踏入天竺寺。
沈莬靜立道旁,看方今禾在大雄寶殿前的鼎沸人聲中持香默禱。二人皆清楚,今時今日京城正在發生什么,卻默契地一個不說,另一個便也不問。
跪拜過觀音像,方今禾又走向主殿東側一處僻靜的偏殿。門楣懸一塊舊木匾,上書“問簽”二字。
殿內光線稍暗,檀香的氣味也更沉厚。二人剛至門前,便聽里間傳出簽板落地的清脆聲響。
沈莬抬手將方今禾攔在門外,下一刻,門里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第七十九簽,是何意?”
穆彥珩持簽走至值守的老僧面前。老僧垂目看過,又抬眼看他:“施主所求何事?”
“我與一人的……姻緣。”
聽罷,老僧轉身走向墻邊那座深沉的簽詩柜,找到標號“七十九”的小抽屜,從中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簽紙。
穆彥珩接過粉色的簽紙,抬頭書“月老靈簽”四字,右起首列是簽號,其下兩個醒目的墨字扎進眼底——
下下。
覷見這二字,穆彥珩心已涼了大半,猶不死心地細讀左側的“簽文”,默念幾遍不解其意,只得向著老僧輕聲念出:
“殘荷聽雨夜未央,寒潭孤影月如霜。菱花鏡里朱顏改,一段心期付滄浪。作何解?”
老僧目光落到紙上,沉吟半晌,緩聲道:
“此簽主‘孤寒遲滯,鏡花水月’。問姻緣,乃是大不利之象。所求良緣,目前機緣未至,強求無益,反傷己身。”
“是下下簽。”穆彥珩替他總結。
老僧見他一瞬紅了眼眶,只得勸慰幾句:
“簽文本無好壞之分,所謂‘下下簽’,亦是在提醒施主前路有坎,若能及時回頭,便可避禍趨福。”
穆彥珩靜靜聽完,吸了吸鼻子,悶聲問:“若我……偏要強求呢?”
老僧一怔,尋常香客多是急著追問化解之法,這般明知是坎仍要硬闖的倔種,他倒是頭一回見。
他仔細盯著穆彥珩的眉目看了片刻,輕聲嘆道:“逆勢而為,如逆水行舟,恐有覆溺之險。然世事無常……劫中亦偶藏生機。”
第109章
方今禾聽著穆彥珩那番倔強之言,又見沈莬僵直的背影,再不忍看他二人互相折磨。未經沈莬同意,故意揚聲道:
“昭訣,你可有想求的?”
話音剛落,殿內傳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聲,緊接著是紙張被緊攥的簌簌碎響,以及一陣頗為慌亂的腳步聲。
方今禾原以為沈莬會轉身離開,抑或責備她多言,沒想到這人只是在門外靜靜看著。
看著穆彥珩如一只受驚的鵪鶉般,縮著脖子四處尋覓,最后慌里慌張地鉆進了解簽老僧的案幾之下,他才緩聲道:“確有一事想求。”
方今禾:“……”
她一時猜不透沈莬是何用意,左右他二人已知曉彼此的存在,她便不再多言。只隨沈莬步入殿內,佯作不知穆彥珩的藏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