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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套著護腕的手臂抬起,大咧咧沖她攤開掌心。
他沒有拒絕。
虞嫣松了一口氣,放手讓銅錢串落下去,攏在他五指中顯得小巧可憐。
“入夜了閉門,看見畫像的人向官府報信?!?
“什么畫像?”
“墻上有貼。”
男人掏出火折子,輕而易舉摘下了屋檐那頭,虞嫣往日要拿燈桿才挑下的紙燈籠,點亮里頭僅剩的一點燈油。光暈朦朧,虞嫣這會兒看清了,蓬萊巷每隔兩戶的墻下,都被貼了海捕文書。
是她在碧濤客棧門前看過的。
海捕文書上畫了個獨眼老叟,賞金足足一百兩。
帝城很久沒出過這么高的懸賞金額。
老叟年逾五十,枯瘦干癟,不知還有力氣犯什么重罪。碧濤客棧的兩個賞金客,每到夜里,除了議論花樓女娘,說得最多的,就是拿到賞金要如何揮霍,似乎掌握了十拿九穩的線索。
虞嫣目送戴面具的軍漢離開,回到屋內落了栓。
想了想,把兩只水缸費勁地挪到一側院墻下。
這一夜噩夢纏身。
她兩次夢回那條窄巷,那只捂在她嘴上的大手,腿一蹬,踏空驚醒。
她脫口而出:“如意……”
半掩的窗扉透出冷色晨曦。
黃毛狗狗沒有像往日那樣,一喊就興沖沖撲來。虞嫣呆了呆,想起來如意在
開寶街的獸大夫那里,立刻掀開被子起身。
開寶街的獸醫館前冷冷清清。
獸大夫年紀大了,人老覺少,虞嫣敲門的第一聲就來應,見了是她,“嘿”一聲笑了,“小娘子真是,起得比樹上鳥兒還早。”
虞嫣給他送了兩副早上蒸的芝麻軟餅,“我著急想看如意恢復得如何了?!?
“小娘子的狗,好命咧?!鲍F大夫收了餅,把她領進去。
如意還是昨日那模樣躺著,不怎么敢翻身,但精神多了。
虞嫣摸摸它嘴筒子上的絨毛,冰冰涼的鼻頭。
“大夫,如意要幾時才能好?怎么樣它才能好得快一些?”
“五六個月能痊愈,頭兩個月盡量臥床。藥我都給它用好的了,至于恢復嘛……”獸大夫想到她如此愛重一條平平無奇的小土狗,慈祥笑笑,“像人一樣咯,給它吃好、喝好、睡好。”
他繼續道:
“我年紀大,伺候不來,你舍得花心思花銀子,就來給它送吃喝?!?
“去皮的雞肉、魚肉、牛肉,蒸熟蒸爛,撕碎了給它吃,再配些南瓜粥小米粥。每隔三兩天給它一碗撇掉浮油的清肉湯,一顆煮熟了壓碎的雞蛋黃?!?
“您老慢些說,我記下來,紙筆借我用用?!?
“好,好,”獸大夫耐心重復了一遍,“還有,我上頭說的這些,鹽、醬油、蔥姜蒜等都別放,人吃的調料,五畜最好別吃?!?
虞嫣手一頓,“有時候,家里吃剩的飯菜,我總給它吃……”
獸大夫笑,“哪家養土狗不是這樣養?但養傷特殊時期,能仔細些就仔細些?!?
去菜市口的路上,虞嫣沒忍住算了一筆賬。
按獸大夫說的膳食養如意,一個月得花約莫一二兩銀子。
給如意采買食材,做飯送飯,往返于開寶街和蓬萊巷之間,會占據她白日做糕點的一部分時間。糕點少了,進賬盈利就跟著少,再算上給官府的市稅和夜市攤位費。
原本她是打算再過兩個月就盤個鋪子的。
從陸家帶出來屬于她的嫁妝和私房錢、在蔡府做幫廚的酬勞、賣朝食和糕點的積攢……眼看就能夠撐起一個鋪面,卻不得不推遲了。
虞嫣腳步一頓,拐了個方向,往更近的碧濤客棧去。
她怕再碰見賞金客被糾纏,留在的押金和兩套換洗衣裳都沒打算去拿,現下不一樣了。
掌柜聽她說明來意,立刻啪嗒啪嗒地撥算盤,一邊結算押金,一邊道:“昨夜兒沒見娘子回來,三樓那倆人也沒有跟著回來,可把那小子愁壞了,一早上就來我這叨叨,被我支去搬貨了。我就說嘛,身份和戶籍都是白紙黑字寫清楚的,出不了大事。”
掌柜說的那小子,便是她經常投喂糕點的跑堂伙計小哥。
虞嫣心里一暖,拿了押金,拜托掌柜轉達她平安的消息,走出了碧濤客棧,路上時不時回頭看,烈烈驕陽當空照,把行人曬得面有菜色,像脫水卷邊的綠葉子。
街上人人奔忙,無人留意她,無人尾隨她。
她輕輕地呼出一一口氣,去了一趟菜市口,才回到蓬萊巷。
那兩人應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沒錯,肯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