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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掌柜的,人家只要了三道菜,等著您把碎銀子秤一秤, 算一算呢。”
虞嫣回神, 摸出那顆碎銀子, 重新給客人算了帳,做完這些, 垂眸看見刻意被她壓在了鎮紙下的,一張蹭了些黑灰的紙張, 陸延仲昨夜給她的。
這是一份《城防工事修繕閱視》的陳奏。
因某處有墨跡臟污, 被蓋章作廢,需得重新勾簽, 只作存檔之用。
公文用了虞嫣熟悉的工部紙張, 上頭是陸延仲的字跡, “工部員外郎陸延仲謹奏……”
蠅頭小楷的陳奏一大片,最末留了一列, 給幾個花押簽字。
第一排, 主驗收官那里,徐行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二排,才是監察御史、兵部職方司郎中、戶部度支使……這些不論品階高低, 陸延仲平日里都得敬著讓著,以防差事交收不順當的名字。
悶雷再響。
虞嫣的手停在算珠上,抬眸見狂風吹入,把大堂上高懸的防風燈籠吹得相互碰響。
晴日秋陽轉眼散去,食肆內昏暗了許多。
“阿燦,把燈點上。”
阿燦應聲,劃亮火折子,豆大的橘色火光在食肆里亮起,顫巍巍的,仿佛隨時會被窗外的風撲滅。
虞嫣凝視著那點躍動的火光。
“為何總盯著這盞燈看?”
皇城深處的養心殿,藥味濃重,數十盞嬰兒手臂粗的蠟燭,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殿內四角各掛了一盞巨型宮燈,宮廷畫師用了最精致的墨線,在上頭勾勒大好的錦繡河山。
徐行一身面圣的羅衣公服,比往日正式隆重許多。
此刻他靜立在御案前,對上天子漫不經心的審視,“燈上山川廣博,一時看出神了。”
“你往日啊,從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皇帝搖頭笑,意有所指,隨手將一份奏折扔在徐行面前,奏折落地,在寂靜大殿里“啪”的一響,“巡防營上報過,上月演練時就曾遺失一箱箭矢,此事,到此為止吧。”
他話落,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身旁伺候的內監趕緊來奉茶,給他撫著背心順氣。
徐行沒走。
啟航宴的官船遇襲,水匪焚船滅跡,他和明州水師查到了射入船舷深處的斷箭。箭頭乃是精鋼所鑄,雖然箭桿焦黑,標記已被抹去,不難看出是神臂弓的專用箭矢。
他從明州回來,即刻上報了樞密院,卻遲遲不見動靜。
這幾日,便一直與魏長青在暗中調閱兵部與軍器監的陳年舊檔,尋找神臂弓箭矢的出庫記錄,以及未經涂改的原始領用名冊,直到把握了確切證據,發現瑞王牽涉其中,才來到御前對峙。
昨夜進宮枯等一夜,到現下才被陛下召見。
奏疏詳盡列了所有證據,但陛下一句“上報遺失”就輕輕揭過了。
“專用箭矢離營,現身水匪手中,意圖截毀震天雷,此乃通敵叛國之舉,懇請陛下徹查。”
徐行一撩公服下擺,跪了下去。
早生霜發的皇帝面色憔悴,久久無聲,驀地靠回了椅背上,枯瘦手指摩挲著那枚斷箭,語氣輕輕,隱含威怒卻聽得身旁大內監的心快跳了幾分。
“徐行,朕晾了你一夜,你沒道理不明白。”
“既明白了,還堅持,是想同他一樣,也來逼迫朕嗎?”
徐行神色一凜,抬頭欲語。
皇帝疲憊地揮手打斷,“朕知道你忠心,但太子尚幼,還不是時候,你退下吧。”他沒有留給徐行再分辨的時機,吩咐身邊的大內監將他送出養心殿。
半截箭矢擱在案上,還有焦灰。
皇帝注視片刻后,招來個小太監。
“瑞王生辰快到了,從朕庫房里挑一件禮物,連著這箭頭,今日一起給他送過去。”
“陛下可有什么話要一并帶去?”
“就這么送。”
雷聲愈響,皇城內,太監宮娥行走匆匆,忙著掌燈,落簾,擋雨。
徐行只讓內監送到殿門口,獨自行走在宮道上,遠遠地,看見鐘太醫提著個醫藥箱在等,是聽聞他進宮的消息特意趕來的。
兩人就近,找宮人借了一間還算清凈的廂房。
鐘太醫端詳過他面上,皺了皺眉,“老夫的醫囑不是軍令,但將軍也不能將它當耳旁風吧。”
徐行默然片刻,“去腐最快要多久?”
“將軍最初說要治療,老夫便說過,此療法耗時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