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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嫣反復(fù)解釋,反復(fù)回答。
審問官得不出有用的東西,語氣愈發(fā)嚴(yán)厲:“虞娘子,你前日給書肆伙計送過飯菜,真的只是尋常合作嗎?再不老實交待,休怪我們動刑!”
“我所知道的,已經(jīng)全部交待。案情還未明晰,大人如此相逼,莫非早已認定我是有罪之人?”
“刑訊之地,豈是容你放肆的地方!我數(shù)三聲,你再不交待,我只能用刑。”
虞嫣昨夜在街頭找阿婆吹了風(fēng),晨起已覺得疲憊,此刻更是頭暈?zāi)垦#悬c站不住。
她抿著唇,不發(fā)一語,兩相對峙的死寂間,有步履聲聲。
一道火光自遠處而來,是獄卒舉著火把在引路。
暖光穿過窗柵,在壁上投下影子,隨著步伐晃動,像一頭安靜蟄伏的野獸,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
虞嫣眼前發(fā)花,看著那道剪影,嵌入掌心的手指忽然松了。
訊問室的門被拉開,火光涌入,照見來人模樣。
男人眉目深寒,身穿三品紫羅公服,衣料在火光下暗芒流動,腰間一條沉甸甸的玉銙帶,束得腰線愈發(fā)窄緊,上頭綴了一塊黃銅虎頭牌。他兩肩被雨水打濕,半扇面具的邊緣還掛著清冽雨珠。
獄中氣息依然渾濁,嗆人口鼻。
虞嫣卻嗅到了一絲熟悉的藥味——那日她想掀開徐行面具,指頭沾到的藥味。
男人頓足在門前一瞬,徑直踏進來,一把奪過獄卒手中用作威嚇的鞭子扔在地上。
魏長青慢一步進來,解開了虞嫣被反綁在木樁上的手腕。
“徐指揮使!”
負責(zé)訊問的官員正是京兆府少尹,指著虞嫣道:“此婦人乃商籍平民,所犯之事為象居書肆私藏禁書,京兆府依律勘問,指揮使此時強行提人,亂了文武法度,怕是難堵御史臺的悠悠眾口。”
徐行目光如刀,刮過滿室刑具,“京兆府抓人時,扣的是涉嫌暗傳密文的罪名,關(guān)乎邊防軍機,皆歸皇城司與龍衛(wèi)軍專斷,我不記得,京兆府何時有了審理軍國重案的權(quán)柄?”
“如今案情未明,本官例行初審,即便將來要移交,也需等口供詳實、畫押歸檔之后。指揮使大人如此急切,連審都不讓審,莫非是要徇私枉法,強闖公堂搶奪人犯?”
“既涉密文,便是最高機密,窺探軍機乃是重罪死罪,大人若覺得項上人頭夠硬,不妨留下一道。”
徐行的黃銅虎頭牌摘下來,丟在了案上。
少尹臉色數(shù)變,帶著手下獄卒和官員,倉惶退了出去。
魏長青左右看看,“唉”了一聲,“我去外頭守著。”
說罷也退了出去。
狹小訊問室只剩下二人,靜得燈芯噼啪都能聽得清楚。
虞嫣坐在長凳上,等那陣眩暈的勁頭慢慢消散,半濕的厚襖貼在身上,止不住微微打顫。男人在她身前,單膝跪下,帶著繭子的暖熱手掌裹住她冰涼的手,快速揉搓幾下,要把熱意都渡過來。
“我要怎么稱呼你?”
她抬眸,聲音沒有力氣,輕飄飄的,還帶了點甕甕的鼻音,“徐指揮使?還是徐將軍?”
“我說過了,喊徐行。”
“徐行,騙我好玩嗎?京兆府懸賞逃犯的百八十兩賞金,你看得上嗎?”
女郎抽出了手,掌心撐回到凳面上。
她一雙冷澈的明眸幽幽,像是浸泡了秋雨,在訊問室里,剔透得分辨不清楚神情。
徐行掌中空落,抬去她頰邊,想要借著壁火,看清楚她是哀還是怒。
可虞嫣臉一轉(zhuǎn),躲過了。
平日軟和好說話的溫柔女郎,倔強起來,打不倒,折不斷,千百次都要按自己心意再重來。
徐行喉頭滾了滾,聲音干澀。
“你想要和離,一個從五品的陸延仲,就叫你累得脫一層皮。”
“我不隱瞞身份,向你示好,你只會以十倍、百倍的警惕躲開我。”
他再一次觸上了她的手。
這一次,帶了不容置喙的力道,死死扣住了不放。
徐行垂下頭顱,低斂眉目,牽引她微涼的指頭,一寸一寸觸摸上了自己冰涼的面具。
如果虞嫣討厭的是欺瞞。
那除此以外,他別無勝算,沒有任何捷徑,去換取意中人的心軟。
刀山火海,千里行軍,徐行能承受任何艱難嚴(yán)酷的折磨。
除了虞嫣的拒絕。
徐行攥著她,感覺渾身血流在往心頭涌。
他在自己五指也變得冰涼之前,把那扇重若千鈞的面具掀了下來。
他恐懼的,他渴望的,此時此地,都沐浴在虞嫣的注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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