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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 千劫眉

作者： 藤萍

簡介：

神秘馬車夜行殺人，驅(qū)車人渾身斑點(diǎn)，容貌可怖，然而武功高強(qiáng)。

馬車殺人劫財(cái)，禍害甚眾，江湖群起義憤。“天上云”池云追蹤神秘馬車到破廟，與另一路追查馬車殺人之事的江湖幫眾相遇，池云為眾人引薦一位懷抱嬰兒的神秘少年公子唐儷辭。

眾人同心協(xié)力追查馬車之事，發(fā)現(xiàn)駕馭馬車之人，竟是擊敗劍王余泣鳳的施庭鶴。施庭鶴服食詭異藥物，其背后有龐大幫派，對(duì)名門弟子發(fā)放助長功力之藥物及速成武學(xué)，該藥亂人神志，含有劇毒，價(jià)格昂貴。追查中得知發(fā)放該藥丸的人竟是余泣鳳，池云與余泣鳳追隨者相斗，在余泣鳳府邸尋出“猩鬼九心丸”，唐儷辭擊敗余泣鳳，得知余泣鳳的藥丸來自神秘白色馬車，其中女子叫白素車。

自此唐儷辭為武林白道之首，然而大多數(shù)人并不相信余泣鳳是猩鬼九心丸走狗，反而懷疑池云與唐儷辭謀害嫁禍余泣鳳，以求蓋世功名。

唐儷辭來歷不明，許多與余泣鳳有舊的江湖白道加入追查猩鬼九心丸之列，實(shí)際是為了調(diào)查唐儷辭之來歷。調(diào)查過程中，眾人發(fā)現(xiàn)唐儷辭性情溫雅雍容，集人間美德于一身，竟找不到半點(diǎn)缺點(diǎn)，唯一可疑之處，是他每日都要服食藥物治病，治什么病卻諱莫如深……

第1章 劇毒之物01

春波如醉，楊柳堤上，一位雙髻少女低頭牽馬前行。身側(cè)水光瀲滟，湖面甚廣，淡淡的陽光自東而來，她的影子長長的映在地上，身段窈窕，十分美好。她姓鐘，雙名春髻，是雪線子的徒弟，雪線子在江湖上地位極高，徒因師貴，雖然行走江湖不足兩年，江湖中人人皆知雪線子這位容貌嬌美的女徒弟行俠仗義，做了不少大好男兒也做不出的快意事兒。

然而春光無限好，年紀(jì)輕輕已揚(yáng)名于江湖，她卻似并不高興，牽著她名滿江湖的“梅花兒”，在小燕湖的堤壩慢慢行走。小燕湖景色怡人，湖畔楊柳如煙，于她就如過眼云煙，一切都不看入眼中，心中想：他……他……唉……

她心中想的“他”，是碧落宮宮主宛郁月旦。雪線子行蹤不定，連她一年也難得見上幾次，所住的雪荼山莊位于貓芽峰下，人跡罕至，她從小在雪荼山莊長大，十分孤獨(dú)。前些年江湖神秘之宮碧落宮搬到貓芽峰上，與她做了鄰居。就此她和宛郁月旦相識(shí)，其人溫雅如玉，談吐令人如沐春風(fēng)，她自十五歲上便傾心于他，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聽說他早已有了夫人，她卻從來沒有見過那位宛郁夫人。行走江湖近兩年，她只盼自己能忘了他，然而一人獨(dú)行，越走越是孤獨(dú)，便越是想他。

而他，定是半分也不會(huì)想念自己的吧？鐘春髻淡淡的苦笑，抬起頭來，只見波光如夢(mèng)，一艘漁船在湖中捕魚，景色安詳，他人的生活，卻很美滿。她牽著馬繼續(xù)前行，往前走了莫約十來丈遠(yuǎn)，突見地上另有一排馬蹄之印，并有車轅，卻是不久之前有一輛馬車從此經(jīng)過。鐘春髻秀眉微蹙，小燕湖地處偏僻，道路崎嶇，并不合適馬車行走，卻是誰有諾大本事，把馬車驅(qū)趕到這里來？她是明師之徒，略一查看，便知車內(nèi)坐的是武林中人，好奇心起，上馬沿著馬車的印記緩緩行去。

馬車之痕沿著湖畔緩緩而去，蹄印有些零亂，她越走越是疑惑，這車內(nèi)人難道沒有馭馬，任憑馬匹沿著湖畔隨意行走？未過多時(shí)，只見一輛馬車停在小燕湖邊懸崖之下，她下馬以馬鞭挑起門簾，驀地嚇了一跳，車內(nèi)人倒在座上，一柄飛刀插入胸口直沒至柄，那飛刀雪刃銀環(huán)，正是“一環(huán)渡月”！鐘春髻四下張望，心里不免有幾分奇怪，這“一環(huán)渡月”乃是“天上云”池云的成名兵器，聽說其人脾氣古怪，獨(dú)來獨(dú)往，雖然是黑道中人，卻名聲頗好，不知為何池云要?dú)⑦@馬車主人？莫非這人是貪官污吏？或是身上帶著從哪里劫來的奇珍異寶，又被池云劫了去？但池云劫財(cái)劫貨從不殺人，為何對(duì)此人出手如此之重？

她以馬鞭柄輕輕托起了那尸體的臉，只見那尸體滿臉紅色斑點(diǎn)，極是可怖，然而五官端正，年紀(jì)甚輕，依稀有些眼熟。“施庭鶴？”鐘春髻大吃一驚，這死人竟是兩年前一舉擊敗“劍王”余泣鳳的江湖少俠施庭鶴！她和施庭鶴有過一面之交，這人自從擊敗余泣鳳后，名滿天下，殺祭血會(huì)余孽，闖入秉燭寺殺五蝶王，做了不少驚天動(dòng)地的事，隱然有取代江南豐成為新武林盟主之勢(shì)，怎會(huì)突然死在這里？“劍圣”施庭鶴死于池云刀下，這斷然是件令江湖震動(dòng)的大事，但卻為何……為何池云要?dú)⑹┩Q，他的武功難道比施庭鶴更高？她放下施庭鶴的尸體，伸手往他頸邊探去，不知他尚有無體溫？若是尸身未冷，池云可能還在左近……正在她伸手之際，突地頭頂有人冷冷的道，“你摸他一下，明日便和他一模一樣。”

鐘春髻大吃一驚，驀地倒躍，抬頭只見一人白衣如雪，翹著二郎腿坐在施庭鶴馬車之上，正斜眼鄙夷的看著她，“丫頭配的匕首‘小桃紅’，必定是雪線子的徒兒了？雪線子沒有教你，他人之物，眼看勿動(dòng)么？”這人年紀(jì)也不大，莫約二十七八，身材頎長，甚是倜儻瀟灑，卻對(duì)她口稱“小姑娘。”她也不生氣，指著施庭鶴的尸體，“難道這死人是你的不成？”看此人這種脾性打扮，應(yīng)是“天上云”池云無疑。

“這人是老子殺的，自然是老子的。”池云冷冷的道，“你若在山里殺了野雞野鴨，那野雞野鴨難道不算你的？”鐘春髻道，“施庭鶴堂堂少俠，你為何殺了他？又在他身上下了什么古怪毒物？江湖傳說池云是個(gè)身在黑道光明磊落的漢子，我看未必。”池云涼涼的道，“老子光明磊落還是卑鄙無恥，輪不到你黃毛丫頭來評(píng)說。施庭鶴服用禁藥，毒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老子殺了他那是逼于無奈，否則他走到哪里，那毒就傳到哪里，誰受得了他？”鐘春髻詫異道：“服用禁藥？什么禁藥？”池云道，“猩鬼九心丸，諒你丫頭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兒。”鐘春髻道，“我確實(shí)不知，施少俠諾大名聲，何必服用什么禁藥？”池云冷冷的道，“他若不服用禁藥，怎打得過余泣鳳？”鐘春髻一怔，便不再說，只聽池云繼續(xù)道，“服用‘猩鬼九心丸’后，練武之人功力增強(qiáng)一倍有余，只不過那毒性發(fā)作起來，讓你滿臉開花，即丑且癢，而且功力減退，痛不欲生，如不再服一些這種毒藥，大羅金仙也活不下去。嘿嘿，可怕的是毒發(fā)之時(shí)，中毒之人渾身是毒，旁人要是沾上一點(diǎn)，便和他一模一樣。‘猩鬼九心丸’可是貴得很，就算是江湖俊彥之首，后起之秀施庭鶴要服用這毒藥，也不免燒殺搶掠，做些作奸犯科的事……”鐘春髻道，“那倒未必……”池云涼涼的道，“你當(dāng)他殺祭血會(huì)余孽，又闖進(jìn)秉燭寺是為了什么？”鐘春髻道，“自然是為江湖除害。”池云呸了一聲，“這少俠從祭血會(huì)和秉燭寺?lián)屪咧閷氊?cái)物合計(jì)白銀十萬兩，花了個(gè)精光，今日跑到燕鎮(zhèn)陳員外那里劫財(cái)，被我撞見，跟蹤下來一刀殺了。”鐘春髻秀眉微蹙，“全憑你一面之詞，我怎能信你？你殺了施庭鶴，中原劍會(huì)必定不能與你善罷甘休。”

池云翻了個(gè)白眼，“老子若是怕了，方才就殺了你滅口。”他自車上一躍而下，“小丫頭讓開了。”鐘春髻退開一步，池云衣袖一揚(yáng)，點(diǎn)著的火褶子落上馬車頂，引燃油布，呼的一下燒了起來。她心里暗暗吃驚，池云行動(dòng)何等之快，在她一怔之間，他已縱身而起，只見一點(diǎn)白影在山崖上閃了幾閃，隨即不見。

好快的身手！她站在火焰之旁看著施庭鶴的尸身起火，突地從身邊拾了些枯木、雜草擲入火中，增強(qiáng)火勢(shì)，漸漸那尸身化為灰燼。她輕輕一嘆，就算真的有毒，此刻也無妨了吧？只是池云所說“猩鬼九心丸”一事是真是假？若是真有此事，人人都妄圖獲得絕世武功，豈非可怖之極……牽馬緩步往回走，心中想若是他……他在此地，又會(huì)如何？月旦那么聰明的人，卻為何自閉貓芽峰上，老死不入武林？他還那么年輕。

騎馬走過方才景色如畫的小燕湖，湖上的漁船已消失不見，她加上一鞭，吆喝一聲快馬奔向山外。

小燕湖旁樹叢之中，兩位衣裳華麗的年輕人正在烤魚，見鐘春髻的梅花兒奔過，穿青衣的那人笑道：“雪線子忒難對(duì)付，他養(yǎng)的女娃不去招惹也罷。”紫衣的那人淡淡的道，“花無言一慣憐香惜玉。”那被稱為“花無言”的青衣人道，“啊？我憐香惜玉，你又為何不殺？我知道草無芳不是池云的對(duì)手，哈哈哈。”紫衣人“草無芳”道，“你既然知道，何必說出口？有損我的尊嚴(yán)。”花無言道，“是是是，不過今日讓鐘春髻看見了施庭鶴中毒的死狀，要是沒殺了她，回去在尊主那里，只怕不好交代。”草無芳吃了一口烤魚，淡淡的道，“那不簡單？等她離開此地，池云不在的時(shí)候，我一刀將她殺了便是。”花無言笑道，“一刀殺了我可舍不得，不如我以‘夢(mèng)中醉’將她毒死，保證絕無痛楚。”草無芳閉上眼睛，“你毒死也罷，淹死也好，只消今夜三更她還不死，我就一刀殺了她。”

鐘春髻快馬出了燕山，時(shí)候近午，瞧見不遠(yuǎn)處路邊有一處茶鋪，當(dāng)下下馬。“掌柜的，可有饅頭？”那茶鋪只有一位中年漢子正在抹桌子，見了這般水靈的一個(gè)年輕女子牽馬而來，卻是嚇了一跳，心忖莫非乃是狐仙？青天白日，荒山野嶺，哪里來的仙姑？“我……我……”那掌柜的吃吃的道，“本店不賣饅頭，只有粉湯。”鐘春髻微微一笑，“那就給我來一碗粉湯吧。”她尋了塊凳子坐了下來，這茶鋪開在村口，再過去不遠(yuǎn)就是個(gè)村落，春暖花開，村內(nèi)人來人往，十分安詳。她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尋常百姓不會(huì)武功，一生安安靜靜就在這山中耕田織布，卻是比武林中人少了許多憂愁。

掌柜的給她盛了一碗粉湯，她端起喝了一口，突覺有些異樣，放下一看，“掌柜的，這湯里混著米糊啊，怎么回事？”掌柜的啊了一聲，“我馬上換一碗，鍋里剛剛熬過米湯，大概是我那婆娘洗得不徹底，真是對(duì)不起姑娘了。”鐘春髻微微一笑，她嘗出湯中無毒，也不計(jì)較這區(qū)區(qū)一碗粉湯，“掌柜的尚有嬰孩在家，難怪準(zhǔn)備不足。”掌柜尷尬的道，“不是不是，我和婆娘都已四五十歲的人了，那是客棧里唐公子請(qǐng)我家婆娘幫忙熬的。”鐘春髻有些詫異，“唐公子？”掌柜的道，“從京城來的唐公子，帶著一個(gè)四五個(gè)月大的孩子，和我們這些粗人不同，人家是讀書人，呵呵，看起來和你姑娘倒也相配。”他和鐘春髻說了幾句話，便覺和她熟了，鄉(xiāng)下人也沒什么忌諱，想到什么順口便說了出來。鐘春髻知他無意冒犯，也只是微微一笑，吃了那碗粉湯，付了茶錢飯錢，問道：“村里客棧路在何方？”

“村里只有一條路。”掌柜的笑道，“你走過去就看見了。”鐘春髻拍了拍自己的馬，牽著梅花兒，果然走不過二十來丈就看見村中唯一一間客棧，叫做“仙客來”。

如此破舊不堪的一間小客棧，也有如此風(fēng)雅的名字。她走進(jìn)門內(nèi)，客棧里只有一位年約四旬的中年女子，“店家，我要住店。”那中年女子只蹲在地上洗菜，頭也不抬。鐘春髻眉頭微蹙，“店家？”

“她是個(gè)傻的，難道你也是傻的？”房內(nèi)突地有熟悉的聲音道，“怎么走到哪里都遇見你這小丫頭？”鐘春髻驀地倒退幾步，只見房內(nèi)門簾一撩，大步走出來一個(gè)人，白衣倜儻，赫然正是池云。“你……”她實(shí)是吃了一驚，臉色有些白，“你怎會(huì)在此？”難道池云走得比她騎馬還快？

“老子愛在何處便在何處，”池云瞪了她一眼，“你又為何在這里？”鐘春髻定了定神，“我和江城有約，在小燕湖相候。”池云道，“他不會(huì)來了。”

“‘信雁’江城從來言而有信，絕不會(huì)無故失約。”她定下神來，上下打量池云，暗暗猜測(cè)他為何會(huì)在此處？但見他身上斑斑點(diǎn)點(diǎn)，卻是些米湯的痕跡，心里好笑：莫非他就是茶鋪掌柜說的“唐公子”？

“‘信雁’江城自然不會(huì)無故失約，他早就被施庭鶴砍成他媽的四段，踢進(jìn)小燕湖去了。”池云涼涼的道，“江城和你相約，定是有事要向雪線子那老不死求助，此事如果和施庭鶴有關(guān)，他自然要?dú)⑷藴缈冢猩跸∑妫俊辩姶瑚儆质谴蟪砸惑@，失聲道，“什么？江城死了？”池云不耐的道，“死得不能再死了，尸身都已喂魚了。”鐘春髻變色道，“他說有要事要見我?guī)煾福摇疫€不知究竟是何等大事。”池云冷笑一聲，“多半也是關(guān)于猩鬼九心丸的事，反正我已替他殺了施庭鶴，他也不必介意了。”鐘春髻怒道，“你怎么能這么說話？看你行事也不是無知之輩，空自落得諾大名聲，說話怎么忒的涼薄？”池云兩眼一翻，“小姑娘說話沒大沒小，老子不和你一般見識(shí)。”他袖子一拂就要回房，鐘春髻追上前去，“且慢，你可是看見施庭鶴殺江城了……”一句話沒說完，她突地瞧見房內(nèi)情形，一下怔住。

這簡陋破舊的客房之中，只有一床一椅，有人坐在床上，床邊尚睡著一名嬰兒。那半坐在床上的是個(gè)少年公子，年不過二十一二，膚色白皙，生得秀雅溫和，如非左眉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可算翩翩佳公子，可惜刀痕斷眉，不免有福薄之相。只見他閉著眼睛，雙手疊放在被上，眉頭微蹙，似乎身上有何處不適。床榻上睡著一名嬰兒，不過四五個(gè)月大，倒是生得白白胖胖，玲瓏可愛，睡得十分滿足的模樣。房內(nèi)的情形，一是病人、一是嬰孩，她情不自禁的噤聲，退了一步，這病人是誰？嬰孩又是誰？

房中那微有病容的少年公子緩緩睜開眼睛，“來者是客，池云看茶。”池云怒道，“你怎可叫我給這小丫頭倒茶？”那少年公子心平氣和的道，“來者是客。”池云五指緊握成拳，咬牙切齒，憋了半日，硬生生應(yīng)了句“是！”，轉(zhuǎn)身到廚房里倒茶去。鐘春髻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這池云猖狂成性，世上竟然有人將他差來喚去，當(dāng)作奴仆一般，真是天生一物降一物，卻不知這人究竟是誰？

“我姓唐，”床上那病人微笑道，“池云說話一貫妄自尊大，刻薄惡毒，想必是讓姑娘惱了。”鐘春髻忍不住問，“不知唐公子是池云的……”那唐公子自懷里取出一物，略略一抖，鐘春髻瞧得清楚，“啊”的一聲叫了起來，啼笑皆非，原來那是一張賣身契，池云在八歲那年既已賣給了唐家做書童。這京城唐家大大有名，乃是當(dāng)朝國丈府，國丈唐為謙，官居戶部，位列三公，其女唐妘，受封妘妃。既然這位少爺姓唐，自然是唐為謙三年多前收的義子唐儷辭唐國舅了。雖然此時(shí)池云早已經(jīng)在江湖上揚(yáng)名立萬，獨(dú)來獨(dú)往，但遇見他這舊日少爺，卻仍是書童身份，無怪唐儷辭會(huì)遣他上茶，不過……不過池云這等身份脾氣，絕世武功，為何卻又要聽唐儷辭指使？她心里奇怪，只是不便亂猜，但見唐儷辭雖然微笑，眉宇之間總帶些微痛楚之色，不禁問道：“公子何處不適？”

第2章 劇毒之物02

唐儷辭又復(fù)閉上眼睛，池云已端茶回來，一壺涼水泡茶梗“咚”的一聲擲在鐘春髻面前，池云冷冷的道，“喝！”她為之愕然，唐儷辭微笑道，“池云沏茶之術(shù)，天下無雙，姑娘不妨一試，茶能解憂，就算池云給姑娘賠不是了。”池云兩眼望天，冷笑不語。鐘春髻騎虎難下，只得勉強(qiáng)喝了一口，苦笑道，“唐公子說的是，我尚有要事，這就告辭，打攪二位了。”喝下涼水茶梗，滿口怪味，她匆匆走入另一間客房，關(guān)起了門。

“你倒是會(huì)做好人。”池云冷冷的道。唐儷辭閉目微笑，“畢竟人家姑娘喝了你泡的好茶，難道還不氣消？”池云嘿了一聲，“分明是你惹火老子。”頓了一頓，他又道，“施庭鶴殺了江城，如果江城前來小燕湖是為了和小丫頭接上線，要找雪線子那老不死，那么猩鬼九心丸之事，至少‘雁門’知道。”

“要查猩鬼九心丸之事，與其追去雁門，不如跟著鐘春髻。”唐儷辭眉間微蹙，“只不過……只不過……”他雙手放在被上，原是按著腰腹之間，此刻雙手微微用力抓緊被褥，“嗯……”池云大步走了過來，“三年多來，你那腹痛的毛病還是沒見好，京城的大夫可謂狗屁不通。”唐儷辭微微一笑，“三年多前我說你非池中之物，你自非池中之物，三年多前我說這毛病好不了，它便是好不了。”池云冷笑，“你說這話的意思，是說你自己言出必中，絕不會(huì)錯(cuò)？”唐儷辭道，“當(dāng)然。”池云為之氣結(jié)，“要不是老子看你病倒在床上爬不起來，早就去了雁門，怎會(huì)在這里受你的氣！”唐儷辭仍是微微一笑，“你決定了要去雁門？”

“老子一個(gè)失算，施庭鶴他媽的把江城砍成了四塊。”池云冷冷的道，“猩鬼九心丸好玩得很，不陪它玩到底，豈非剝了老子池云的面子？”唐儷辭道，“你要去盡管去，我尚有我的事。”池云懷疑的看著他，“老子實(shí)在懷疑，你是故意裝病惡整老子。”唐儷辭輕咳一聲，“這個(gè)，我若說不是，你也不會(huì)相信了。”池云再度氣結(jié)，“老子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在道上撞見你這頭白毛狐貍精！伺候你半年，沒被你氣死，那是老子命大！”一道白影彈身而出，拂袖而去。

唐儷辭微微一笑，閉上眼睛，雙手搭在被上，神色安然。他身邊的嬰孩早已被池云大喊大叫吵醒，然而一雙眼睛烏溜滾圓，雙手牢牢抓著唐儷辭的長發(fā)，不住拉扯，玩得專心致志，并不哭鬧。窗外陽光淡淡，春意盎然，房內(nèi)光線黯淡，僅有幾絲微光透入，隱約照出，唐儷辭乃是一頭光滑柔順的灰發(fā)。

鐘春髻奔入隔壁客房，心頭之氣卻已消了。池云這廝雖然言語惡毒，卻也并無惡意，何況其人和自己萍水相逢，也不必將他的可惡之處太放在心上。關(guān)上房門，她自茶壺倒了一杯涼茶，淺呷了一口，說不出的心煩意亂，江城被施庭鶴所殺，施庭鶴被池云所殺，一連串的殺孽，似乎都與施庭鶴服食的那毒藥有關(guān)，只是……她明知這是江湖大禍將起的征兆，心中卻無法全神在意，隱隱約約在想，若是他入得江湖，也許……也許形勢(shì)又會(huì)不同。

喝了幾口涼水，她輕輕吁出一口氣，突聽隔壁有嬰孩咯咯笑聲，微微一怔，那唐儷辭貴為國丈義子，為何會(huì)攜帶一名嬰兒江湖漫行？這世上不和常理之事，實(shí)是數(shù)不勝數(shù)。

“仙客來”客棧之外，兩名穿著草鞋布衣的漢子走進(jìn)客棧，拍了拍那有些癡呆的中年女子，住進(jìn)了客棧中剩余的最后一間客房。其中一人道，“草無芳，池云那廝已經(jīng)去遠(yuǎn)了，和你我猜的一樣，他放棄姓鐘的丫頭，反撲雁門。”另一人道，“哈哈，既然如此，你就下毒毒死那丫頭，你我好帶著她的人頭，回去復(fù)命。”說話之間，門外那中年女子已無聲無息的歪在一旁，宛若睡著一般。

鐘春髻定下神來，攤開紙筆細(xì)細(xì)給雪線子寫了封信，只是雪線子脾氣行徑只有比池云更加古怪，就算她這徒弟，也很難說這封信能順利傳到雪線子手上。她在心中寫明池云所說猩鬼九心丸之事，請(qǐng)師父出手相助，如師父見信應(yīng)允，請(qǐng)一月之后到雁門相會(huì)。寫是如此寫，但雪線子看是不看，理是不理，她卻沒有半點(diǎn)把握。筆下寫的雖是請(qǐng)師父出山，不知不覺，總是把師父當(dāng)成了“他”，若能請(qǐng)得月旦出山，那就好了，心底明知是落花流水一場(chǎng)空，卻忍不住幻想。

窗外有人走了過來，輕輕敲了敲她的窗戶，“姑娘，小生有事請(qǐng)教。”鐘春髻聞聲抬頭，只見窗外一位褐色衣裳的年輕人面帶微笑，輕輕推開了她的窗欞。她驚覺不對(duì)，按手拔劍，手中劍堪堪拔出一半，鼻中嗅到一陣淡雅馥郁的花香，腦中一暈，左手抓起桌上的硯臺(tái)對(duì)窗外擲了出去。

“啪”的一聲，硯臺(tái)落地，墨汁濺了一地，花無言負(fù)手悠悠踏進(jìn)鐘春髻的房內(nèi)，手背在她嬌若春花的臉頰上蹭了蹭，“可惜啊可惜，一朵鮮花……”窗外另一人淡淡的道，“你若下不了手，換我來。”花無言自懷里取出一個(gè)小小的玉瓶，對(duì)草無芳道，“屏息。”窗外草無芳一閃而去，花無言拔開瓶塞，那瓶中涌起一層極淡極淡的綠色煙霧，頓時(shí)房內(nèi)花草枯死，桌椅發(fā)出“呲”的一聲輕響，焦黑了一大片。鐘春髻雪白的臉上瞬間青紫，隨著綠色煙霧彌漫，窗外的花木也漸漸發(fā)黃。

“哇——”突地隔壁響起一聲響亮的嬰啼之聲，有孩子放聲大哭。花無言“誒”了一聲，收回瓶子，只聽門外草無芳喝了一聲，“嘩”的一聲一片水霧驀地破窗而入，屋內(nèi)彌漫的綠色煙霧頓時(shí)淡去，那水霧堪堪落地，便成一種古怪的綠水，流到何處，何處便成焦黑。花無言臉上變色，能使清水沖破窗欞而入，那是什么樣的功力？何況是誰一眼看破他這“夢(mèng)中醉”雖不能以清水解之，卻能以清水溶去？

屋外草無芳只見一人自隔壁房中走出，來人布衣布鞋，長發(fā)未梳，就似剛剛起床——他只瞧到這里，至于此人究竟是如何拾起園中蓄水的水缸、如何潑水、又如何欺到自己身邊拍了自己一下，他全然沒有瞧見。身上著了來人一拍，半身麻痹，竟而無法出手攻敵，也無法避開，甚至口舌麻痹，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房內(nèi)花無言一聲輕笑，“解藥給你，手下留人。”只見一個(gè)白色小瓶自房內(nèi)擲了出來，那灰衣人一手接住，微微一笑，“好聰明。”草無芳只覺身側(cè)人影一晃，花無言已帶著他連縱三尺，翻越屋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