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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與其追去雁門,不如留在此地,可惜有人聽而不聞?!被乙氯藫u了搖頭,手持解藥踏入房中,打開瓶塞,敲了些許粉末下來,地上綠水變為黑水。他扶起鐘春髻的頭,將粉末灌了些進去。
等鐘春髻醒來的時候,眼前一雙烏溜滾圓的大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她吃了一驚,只見和自己并肩躺著的是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孩,正湊得極近的看自己。她不是中了極厲害的毒物?怎會在這里?鐘春髻驀地起身,腦中微微一暈,幸好及時撐住床板才沒有摔下,身邊有人溫言道,“姑娘劇毒方解,還需休息,請不要起身。”她轉過頭來,眼前人滿頭灰發,挽了發髻,看了一會,才認出是唐儷辭,“唐公子救了我?”心里卻猶自糊涂——以唐儷辭如此年紀,貴為國舅,方才她抵敵不住,他又如何救得了她?何況他不是抱病在身么?
唐儷辭換了一身衣裳,方才那件乃是睡袍,穿之不雅,如今他換了件藕色儒衫,猶顯得眉目如畫。她微微蹙眉,唐儷辭右腕戴著一只銀鐲,其質雖非絕佳,然而其上花紋繁復,竟能將四季花鳥及繡花女紡等十數位人物刻于其上,那必是價值連城之物,此人實在神秘莫測。只聽他道,“你看見施庭鶴之死,風流店自然是要殺人滅口的,畢竟猩鬼九心丸之事不足為外人所道?!辩姶瑚賳柕溃骸帮L流店?”唐儷辭頷首,“出賣猩鬼九心丸的便是風流店,除了施庭鶴,‘西風劍俠’風傳香、‘鐵筆’文瑞奇也死在其下。”鐘春髻哎呀一聲,“風傳香已經死了?”她頗為震驚,‘西風劍俠’風傳香為人清白武功不弱,怎會服用毒物?唐儷辭自桌上端起杯茶,遞給她,“風傳香妻室肖蛾眉為‘浮流鬼影’萬裕所殺,風傳香為求報仇,服用禁藥。殺萬裕之后,風傳香身上毒發,傳染給摯友‘鐵筆’文瑞奇,兩人雙雙自殺。”
鐘春髻睜著一雙明目,駭然非常,“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唐儷辭手端清茶,微微一笑,“半月之前。姑娘請用茶。”鐘春髻接過唐儷辭遞來的茶,心情仍自震蕩,低頭一看,只見手中茶杯薄胎細瓷,通體透亮,其上淡繪云海,清雅絕俗,又是一件瓷中珍品,“唐公子又是如何知曉風傳香之死?”唐儷辭端坐在床邊椅上,“消息自雁門而來。”鐘春髻奇道:“雁門?‘信雁’江城?”唐儷辭頷首,“施庭鶴跟蹤江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池云跟在施庭鶴身后,聽到兩人在小燕湖上談話。風傳香所服用的毒物是施庭鶴所贈,服用之時,并不知道此藥乃是毒藥,殺萬裕之后毒發,施庭鶴向他勒索錢財用以購買猩鬼九心丸,結果風傳香斷然拒絕,逃走之后為文瑞奇收留,毒性傳染至文瑞奇身上,兩人發現毒不可解,雙雙自斷經脈而亡,可謂義烈?!辩姶瑚俚?,“風傳香本是君子?!碧苾o道,“江城和風傳香也是摯友,他一意追查風傳香之死,查到施庭鶴身上。我猜他本想通過你,將此事告知尊師雪線子,又或者想通過雪線子找到‘明月金醫’水多婆解毒,可惜尚未見你,已死在施庭鶴劍下。池云沒有料到施庭鶴會拔劍殺人,救援不及惱羞成怒,現在已奔赴雁門去了?!辩姶瑚俚皖^默然半晌,“但在此之前,池云早就知道猩鬼九心丸之事?!碧苾o微微一笑,“不錯,在此之前,池云就知道猩鬼九心丸之事,那是我告訴他的?!辩姶瑚衮嚨刈似饋?,“你?”
“嗚——咕咕——咿唔……”背后突地有一雙軟軟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袖,她坐起來的動作太大,那嬰兒突然眉開眼笑,咯咯笑了起來,抓住她的衣袖手舞足蹈。唐儷辭道,“鳳鳳。”那嬰孩把嘴里剛要發出的笑聲極其委屈的吞了下去,怯怯的把手收了回來,慢慢爬進被子里躲了起來。鐘春髻看著那把頭埋進被子里的小嬰兒,好生可笑,“這是你兒子?好可愛的孩子?!碧苾o道,“朋友的孩子,尚算是十分乖巧?!蔽⑽⒁活D,他道,“猩鬼九心丸之事,年前已有征兆,其中內情,尚不足為外人道?!辩姶瑚僭桨l奇怪,目不轉睛的看著唐儷辭,此人面貌秀麗,左眉一道刀痕雖是極淡,然而深入發髻,依稀當年傷勢十分兇險,“唐公子身為皇親,為何離開京城遠走江湖,難道不怕家中親人掛念?”唐儷辭道,“此事便更不足為外人道了?!辩姶瑚俚皖^喝了口茶,甚覺尷尬,世上怎有人如此說話?口口聲聲便稱她是“外人”,雖然她確是個“外人”,但也未免無禮。她是雪線子高徒,人人給她三分面子,倒是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對她態度如此生疏冷淡。
“姑娘毒傷未愈,我在此地的房錢留到八日之后,姑娘若是不棄,就請留此休息?!碧苾o抱起床上的鳳鳳,“我尚有事,就此告辭?!辩姶瑚俚?,“但門外那老板娘……”門外那老板娘不是已經被殺,她如何能留到八日之后?唐儷辭微微一笑,“她被迷藥所傷,只要睡上一日即可,姑娘休息,若是見了尊師雪線子,說到唐儷辭向故友問好?!辩姶瑚俅笃妫瑨暝麓?,“你認得我師父?”他若是雪線子的“故友”,豈非她的師叔一輩?這怎生可以?唐儷辭不置可否,一笑而去。
鶯燕飛舞,花草茂盛,江南花木深處,是一處深宅大院。
一位藍衣少年在朱紅大門之前仰首望天,劍眉緊鎖,似有愁容。
“古少俠?!遍T內有黑髯老者嘆息道,“今日那池云想必不會再來,你也不必苦守門口,這些日子,少俠辛苦了。”
藍衣少年搖頭,“此人武功絕高,行事神出鬼沒,不知他潛入雁門究竟是何居心,我始終不能放心?!?
正說到此時,一陣馬蹄之聲傳來,藍衣少年回頭一看,只見一匹梅花點兒的白馬遙遙奔來,其上一位淡紫衣裳的少女策馬疾馳,衣袂飛飄,透著一股淡雅秀逸之氣,卻是不顯蠻橫潑辣,正是鐘春髻。瞧見藍衣少年負手站在門口,她一聲輕笑,驀地勒馬,梅花兒長嘶人立,鐘春髻縱身而起,如一朵風中梅花,輕飄飄落在藍衣少年面前,含笑道:“古大哥別來無恙?”
藍衣少年微微一笑,拱手為禮,“鐘妹別來無恙,溪潭一貫很好?!敝敢磉吥俏缓邝桌险?,“這位是雁門門主江飛羽,‘信雁’江城的父親?!辩姶瑚傩闹幸徽穑裆鋈?,“江伯伯。”江飛羽捋須道,“姑娘名門之徒,風采出眾。說起我那犬子,和姑娘相約之后已有兩月不見,不知姑娘可知他的下落?”鐘春髻道,“這個……江大哥、江大哥已經在小燕湖……小燕湖……”她咬了咬牙,“已經在小燕湖死在施庭鶴手下?!苯w羽渾身大震,失聲道,“難道那池云所說竟是……不假?”鐘春髻道,“那池云已經到了雁門?”藍衣少年道,“他不但到了雁門,而且未經允許擅闖雁門養高閣,把門內眾人的寢室都翻了個遍,將私人書信全悉盜走,口口聲聲,說施庭鶴害死江大哥,說雁門中必有人和施庭鶴勾結,給他消息,施庭鶴方能在小燕湖追上江大哥,殺人滅口……難道他所說竟是實情?”他踏上一步,“鐘妹,施庭鶴俠名滿天下,我怎能相信那池云一面之辭?”
“雖然他是黑道中人,但我想他所說的并不有假。”鐘春髻黯然道,“我在小燕湖并沒有見到江大哥,只見到了施庭鶴的尸體?!彼{衣少年奇道:“施庭鶴的尸體?施庭鶴武功奇高,能擊敗余泣鳳之人,怎能被人所殺?”鐘春髻道,“我見到他之時,他渾身長滿紅色斑點,中了劇毒,根據池云所說,施庭鶴服食增強功力的毒藥,所以能敗余泣鳳。他死在池云刀下,是因為劇毒發作,無力還手之故?!苯w羽變色道:“施庭鶴中了劇毒,究竟是他自己服食,還是池云所下?”藍衣少年搖頭道,“不曾聽說池云會用毒之法,他若會使毒,昨日和我動手就該施展出來,他卻不愿與我拼命而退去。”
鐘春髻低頭望著自己的衣角,“池云雖然脾氣古怪,不過我信他所言不假,何況我被其人所救……他若是下毒殺了施庭鶴,大可再殺了我,世上便無人知曉,他卻從別人手中救了我。”她心中想那二人各有其怪,唐儷辭之事少提為妙,反正那二人主仆一體,也算是池云救了她。藍衣少年訝然道:“他救了你?他卻為何不說?”鐘春髻暗道他也不知“他”救了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微翹,“他……”
“老子幾時救了你?小姑娘滿口胡說八道,莫把其他什么白毛狐貍的小恩小惠算在老子頭上!”頭上突地有人冷冷的道。鐘春髻大驚,頓時飛霞撲面,平生難得一次說謊,卻被人當面捉住,跺了跺腳,不知該如何解釋。藍衣少年和江飛羽雙雙抬頭,朱紅大門之上,一位白衣人翹著二郎腿端坐起來,鄙夷的看著門下幾人,“老子要殺你雁門滿門不費吹灰之力,若老子真下毒毒死施庭鶴,費得著這幾日和你們這群王八折騰這許久?早就一刀一個統統了結?!苯w羽啞聲道,“江城真的已死?”池云道:“死得不能再死了,老子雖然知道你難過,但也不能說他沒死。”江飛羽大慟,藍衣少年將他扶住,表情復雜,要他立即相信池云之言,一時之間,顯然難以做到。池云在門上看著他的表情,涼涼的道,“中原白道,一群王八,既然你不信老子所說,那老子給你們引薦一人,老子說話難聽,他說的話,想必你們都愛聽得很。”
“誰?”雁門之內已經有數人聞聲而出,帶頭一人青衣佩劍,皺眉看著門上的池云,“閣下既然是友非敵,可否從門上下來,語言客氣一些?”池云兩眼望天,“老子就是不下來,你當如何?”那人拔劍怒道,“那你當我雁門是任你欺辱,來去自如的地方嗎?”池云道:“難道不是?”那人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鐘春髻又是難堪,又是生氣,又是好笑,池云口舌之利她早已試過,難怪這雁門之中最剛正不阿的“鐵雁”樸中渠會被他氣得如此厲害,只聽池云又道,“一大把年紀沒有涵養就少出來多嘴,我看你渾身發抖,下盤功夫太差,和人動手,多半被人一勾就倒?!蹦侨艘徽稚瞎Ψ蛄说?,一身武功的確弱在下盤,緊握手中長劍,對著門上的池云,殺上去也不是,不殺上去也不是,滿臉憤憤之色。
“你要在門上坐到什么時候?”門外有人語調平和的道,“面對江湖前輩,怎能這般說話?”雁門中人本來情緒激動,突地聽見這幾句,頓時覺得那是世上最好聽的聲音,這人說的十幾字,字字都是至理名言,都是方才自己想說但沒說出來的正理!門上池云哼了一聲,“那要如何說話?”門外人微笑道,“自然應該面帶笑容,恭謙溫順,如你這般,難怪雁門要將你逐出門外,不請你進門喝茶了?!苯w羽尤在傷心愛子之死,藍衣少年放開江飛羽,大步向前,打開大門,只見門外站著一位布衣少年,懷抱嬰兒,眉目秀麗,面帶微笑。他自認閱歷甚廣,卻認不出眼前少年是什么來歷,只見他微微一笑道,“池云?”藍衣少年背后微風輕起,池云已經飄然落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悻悻的道,“算我怕了你。”對來人一指,冷冷的道,“這人姓唐,叫唐儷辭。”
藍衣少年瞠目不知以對,鐘春髻忙道:“這位唐公子,乃是當朝國丈的義子。”江飛羽聽聞乃是皇親,心下煩憂,“公子身份尊貴,怎會來到此地?”唐儷辭抱著鳳鳳踏入門中,鐘春髻給他引見,“這位是‘清溪君子’古溪潭古少俠,這位是雁門門主江飛羽江伯伯,這位是‘鐵雁’樸中渠樸伯伯?!碧苾o微笑道,“無法給各位前輩行禮,還請前輩諒解?!睒阒星娝麘驯雰海迪氪巳瞬粋惒活?,就算真是當朝皇親,那又如何?江湖中人,還是少和這等人物打交道,于是哼了一聲,并不回答。古溪潭問道:“唐公子身份尊貴,親臨雁門,不知有何要事?”唐儷辭道,“不敢。我離開京城,另有要事,只不過有件事必須與雁門說清?!彼戳顺卦埔谎?,微微一笑,“我本也不打算冒昧造訪,只不過想到單讓某人前來,必定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放心不下,還是過來打攪一二。”池云怒目瞪了他一眼,唐儷辭只作不見,如沐春風。
樸中渠冷冷的道,“雁門這種小地方,容不下公子這尊大佛,不知是什么事情?”唐儷辭道,“江城查出風傳香之死和施庭鶴有關,他前往小燕湖和鐘姑娘相見,雁門之中,還有誰知情?”樸中渠冷冷的道,“我和門主都知情,難道你想說我們二人和什么毒物有關?”唐儷辭微微一笑,“既然江城因此事而死,兩位不覺滋事體大?此事既然和施庭鶴、池云、鐘姑娘相關,他們一是白道少俠,一是黑道至尊,還有一人代表江湖高人雪線子,說明其中牽涉之事,內容甚廣。雁門如能為此事提供線索,便是江湖之福。”
這番話說出來,樸中渠一怔,江飛羽為之一凜,“唐公子說的是。”他抬起頭來,“江城為摯友之死而涉入其中,但不知池少……閣下如何涉入此事?”池云微微一震,看了唐儷辭一眼,唐儷辭微微一嘆,“前輩可知白家‘明月天衣’白姑娘離家出走之事?”江飛羽沉吟道,“曾經聽說,但……”唐儷辭道,“白素車是池云未過門的妻子,池云對白家有恩,白府白玉明白先生于兩年前答允將白素車嫁與池云,以報答救命之恩。但兩人尚未見得幾次面,白素車便無故離家出走,至今已有年余。池云追查此事,白素車之離家,只怕也與那毒藥相關?!苯w羽動容道,“如此,今日我便清點門徒,逐一盤問究竟是誰泄漏出去,城兒要在小燕湖約見鐘春髻,若不是奸細告密,城兒決計不會死在施庭鶴手上!”唐儷辭點了點頭,江飛羽請他入屋而坐,又叫仆人上茶。鐘春髻尤自想著剛才她撒謊隱瞞被唐儷辭所救之事,突地又想起方才唐儷辭說“自然應該面帶笑容,恭謙溫順,如你這般,難怪雁門要將你逐出門外,不請你進門喝茶了?!卑蛋岛眯?,這人果然言語恭謙溫順,面帶笑容,果然雁門便請他喝茶了,偷眼看池云,只見池云滿臉不屑,跟在唐儷辭身后,伸手幫他抱起了鳳鳳,身后雁門中人一派瞠目結舌。
過得幾日,武當清和道長趕到雁門,說起施庭鶴之死,十分唏噓,又道江湖之中已有幾處門派發現門徒服用奇異毒物,傳染不治疫病,十分棘手。江飛羽問及武林盟主江南豐可知此事,清和道長道江南山莊自從被韋悲吟所毀,江南豐攜子歸隱,自此失去訊息,兩人安??皯n,而“天眼”聿修、“白發”容隱、神醫岐陽幾人,在白南珠死后,也都行蹤不定,傳聞尋訪失蹤多時的圣香少爺而去,只怕短期之內不能為此事出力。眾人聽聞消息,各自嘆息,都覺前些年戰李陵宴、以及圍殺上玄、白南珠之事,如夢如幻,如今俠侶各散東西,恐怕是再不能現當年勝象。
武林名宿紛紛聚集雁門,討論施庭鶴之死,卻遲遲不見雪線子蹤跡。鐘春髻暗自嘆息,她那位師父恐怕是把她辛苦寄出的信當作兒戲,根本不理睬此事。池云和唐儷辭在雁門客房小住,也不去理睬各位江湖前輩對施庭鶴之事的議論和看法。
第3章 江湖名宿01
雁門前庭各派中人議論不休,后院客房之中,唐儷辭負手在院中散步。此時正是春暖,雁門后院中栽種了不少桃花,桃花盛 開,其中又夾雜梨花、杏花,粉紅雪白,景色雅致美麗。池云在房里喂了鳳鳳半碗米湯,再也沒有耐心,心里大怒這位爺胡亂收養別人的兒子,自己卻又不養,一切全都丟給自己,但若不喂,只怕這小娃娃便要餓死。抬頭看著窗外,天藍云白,微風徐來,若非有諸多雜事,實在是出門打劫的好天氣。
唐儷辭站于一株梨樹之下,遠眺著庭院深處的另一株梨樹,右手按在腰腹之間,不言不動。天色清明,他的臉色殊好,只是眼神之中,實是充滿了各種各樣復雜之極的情緒,說不上是喜是悲。
“春很好,花很香,人——看起來心情很壞?!庇腥碎e閑的道,聲音自庭院門外而來,“如你這般人也會發愁,那世上其他人跳崖的跳崖,跳海的跳海,上吊的上吊,刎頸的刎頸,該干什么干什么去,死了便是。”
“風很好?!碧苾o微微一笑,“吹來了你這尊神?!?
池云對來人看了一眼,他并不認得此人。來人也是一身白衣,和池云一襲白綢不同,來人之白衣上繡滿文字,繡的是一句“人愛曉妝鮮,我愛妝殘。翠釵扶住欲欹鬟,印了夜香無事也,月上涼天。”其人頭發雪白,明珠玉帶束發,容貌俊逸瀟灑,翩翩出塵,看不出多大年紀,若是看面貌,不過二十出頭?!澳銥槭裁葱那椴缓??”白衣人笑問。
“在想你欠我的銀子,什么時候才還?”唐儷辭輕嘆一聲,“雪線子,我實在想不出施庭鶴被殺之事,竟然能引動你出來見我。”此言一出,池云嚇了一跳,眼前這位容貌俊逸的白發人,竟然就是名傳江湖數十年的江湖逸客“雪線子”?他究竟是多大年紀了?只聽雪線子笑吟吟的走近,“我也想不到那施庭鶴之死,竟然引得動你這頭白毛狐貍出頭露面,實在不符合你一貫的風格?!?
“哦?你以為我的風格是什么?”唐儷辭含笑,雪線子背手在他身后慢慢轉了一圈,“你的風格,非常簡單,就是奸詐二字?!碧苾o道:“嗯?”雪線子道:“就憑你這‘嗯’了一聲,便可見你之奸詐了?!碧苾o道:“過獎了?!蔽⑽⒁活D,他道:“雪線子,施庭鶴之死,你最關注的一點,是什么?”
雪線子抬手摘下樹上一朵梨花,頗有興味的嗅了一嗅,“那自然是錢?!碧苾o微微一笑,甚是贊賞。雪線子搖了搖頭,“施庭鶴死不死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有人販賣毒物,從中 牟利,這錢聚斂得如此之多,非常可怕啊。”唐儷辭道,“不錯,若大部錢財都流往不事產作的一處,用于平日耕種紡織、釀酒冶金的錢就會減少,長此以往,必有動蕩,其余各業勢必蕭條。”雪線子道,“所以啊……引得動你出來?!碧苾o道,“我?我是為了江湖正義,蒼生太平。”微微一頓,他又道:“話說回來,雪線子,你欠我的錢什么時候還?”
池云在房內噗哧一笑,雪線子輕輕磨蹭頭上的玉帶,“這個,如此春花秀美,談錢豈非庸俗?待下次有氣氛再談吧?!碧苾o道:“你若替我做件事,欠我那三千兩白銀可以不還?!毖┚€子輕輕的哦了一聲,負手抬起頭來,“太難的事沒興趣的事疲勞的事和美貌少女無關的事不干,其余的,說來聽聽。”唐儷辭微微一笑,“不難,你替我找一個人?!?
“什么人?”雪線子眼眸微動,“美貌少女?”唐儷辭道,“不錯,我以白銀三千兩,請你找白府白玉明之女‘明月天衣’白素車,人是很年輕,身材是很好,相貌是很美哦?!?
“好!”雪線子道,“如果人不夠美,我要收六千兩黃金?!碧苾o揮了揮手,微笑道:“不成問題。”雪線子道,“還有找人的理由呢?”
“因為找不到?!碧苾o道。雪線子嗯了一聲,“世上也有你找不到的人,奇了,我走了?!彼S上墻頭,面對四面八方笑了一笑,只聽四下里一陣驚呼“雪線子”之聲,方才掠身而去。
此人仍是如此風 騷。唐儷辭搖了搖頭,池云自屋里竄了出來,“老子的婆娘,為何要請這老色胚找尋?一大把年紀,看來還好色得很啊?!碧苾o道,“因為你找不到。”池云勃然大怒,卻又說不出什么話來辯解一番,氣得滿臉通紅,只聽唐儷辭又道,“莫氣、莫氣,你的脾氣不好,練武之人,養心為上,不能克制自己的脾氣,武功便不能更上一層。”池云聽后只有越發氣結,恨不能將唐儷辭生生掐死。便在此時,門外有人輕呼一聲,“師父?”推門而入,正是鐘春髻。
“你師父已經走了?!碧苾o微笑。
鐘春髻低下頭來,“我料他也不在了,師父便是這樣?!背卦菩毖劭此?,雪線子想必是當年看中了他這女徒的美貌,可惜這小丫頭空自長了一張俏臉蛋,卻和外頭的白道中人一路,是個王八,真不知雪線子是怎生教出這等頑固不化呆頭呆腦的女徒!只聽她道,“唐公子,江伯伯和清和道長已經查出雁門之中誰是奸細,但那人毒性已發,神智失常,渾身紅斑,江伯伯把他關了起來,正在設法盤問。”
“是么?”唐儷辭道,“可憐啊可憐。”他口中說可憐,然而面帶微笑,實在看不出究竟有幾分真心實意。池云嘿了一聲,冷冷的道:“虛情假意?!?
正在議論之間,門外藍影一閃,古溪潭叫道,“鐘妹,余泣鳳來訪!”
余泣鳳?在中原劍會上被施庭鶴擊敗的“劍王”余泣鳳?池云嘿了一聲,“難道他也關心施庭鶴之死?對余泣鳳而言,施庭鶴死得妙不可言,再好不過了。”古溪潭抱拳道,“請幾位一同堂前見客?!?
幾人走到前堂,只見客廳之中滿是人頭,眾賓客以及雁門門下弟子爭相列隊,只盼對那江湖劍王瞧上一眼,就在眾人充滿艷羨的目光之中,一人背劍,大步走了進來。只見此人身材極高,肌肉糾結,仿佛生得都比旁人寬闊了兩三分,皮膚黝黑,穿得一身褐紅衣裳,果然與眾不同。
江飛羽迎向前去,“劍王光臨敝門,蓬蓽生輝,請上座?!庇嗥P的目光在堂內眾人身上打了個轉,每個被他看見之人都是心頭一跳,凜然生畏,果然余泣鳳不怒而威,氣度過人。
“江門主客氣?!庇嗥P淡淡的道,他的視線從眾人臉上掠過,停在唐儷辭臉上,“我聽聞雁門捉拿了奸細,和施庭鶴之死有關,特來查看。卻不知江門主諾大本事,竟然請得‘萬竅齋’主人在此坐鎮。”
“萬竅齋主人?”余泣鳳此言一出,眾人哄然一聲,驚詫聲起,議論紛紛。古溪潭暗道“萬竅齋”主人?怎么可能?目光在客人中打量,卻沒瞧見究竟何人像那“萬竅齋”主人了。當今世上,要說誰最有錢,除了當今圣上之外,自是“萬竅齋”。“萬竅齋”是個商號,其下列有珠寶、綢緞、酒水等等行當,短短三年生意做遍天下,其主家財萬貫,富可敵國,江湖上卻幾乎無人知道其人是誰。江飛羽心忖若是那“萬竅齋”主人到了此地,自己卻是不知,雁門素以消息靈通聞名天下,這個臉可就丟大了,只見余泣鳳的目光盯在唐儷辭臉上,心下詫異,難道這位唐公子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