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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圍觀者越來越多,戰況激烈至極之時,“咿呀”一聲,有人推開庭院木門,緩步而入。邵延屏目光一掃,只見來人青袍披肩,銀發微亂,可不正是唐儷辭!哎呀一聲尚未出口,余負人劍風急轉,驟然向尚未看清楚狀況的唐儷辭撲去,身隨劍起,剎那間劍光繚繞如雪,寒意四射,這一劍,竟是御劍術!普珠臉色一變,五指一張,就待往他劍上抓去,御劍術!此一劍威力極大,不傷人便傷己,余負人尚未練成,驟然出劍,后果堪慮!他的五指剛剛拂出,后心卻有人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裳,普珠微微一怔,手下頓時緩了。余負人劍出如電,已掠面而去,普珠回頭一看,阻止他出手的人面露驚恐,正是西方桃。
唐儷辭青袍披肩,衣裳微微下滑,右手端著一個白色瓷碗,碗中不知有何物,一足踏入門內,劍光已倏然到了他面前,耳中方聞“霍”的一聲劍鳴震耳欲聾,幾縷發絲驟然斷去,夾帶寒意掠面而過。倉卒之間不及反映,他轉了半個身,剛剛來得及看了余負人一眼,眾人失聲驚呼,只聽“嚓”的一聲微響,鮮血濺上墻面,劍刃透胸而過,唐儷辭蹌踉一步,青珞穿體而出,入墻三寸!
“啊……”邵延屏張大了嘴巴,震驚至極,竟而呆在當場,一瞬間鴉雀無聲,眾人俱呆呆的看著余負人和唐儷辭,余負人這一劍竟然得手……雖然眾人自忖若是換了自己,就算全神貫注提防,這一劍也是萬萬避不過去,但唐儷辭竟然被余負人一劍穿胸,以他的武功才智,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鮮血順墻而下,唐儷辭肩上青袍微飄,滑落了大半,他右手微抬,手中端的瓷碗卻未跌落,仍是穩穩端住。死一般的寂靜之中,余負人緩緩抬起頭來,迷蒙的看著唐儷辭,雙手緩緩放開青珞,唐儷辭唇角微勾,在余負人恍惚的視線中,那便是笑了一笑,他踉蹌退出三五步,呆呆的看著被他釘在墻上的唐儷辭。
鮮血很快浸透了唐儷辭雪白的中衣,邵延屏突然驚醒,大叫一聲,“唐……唐公子……”眾人一擁而上,然而唐儷辭站得筆直,并不需要人扶,他劍刃在胸,稍一動彈只怕傷得更重,邵延屏一只手伸出,卻不敢去扶他,只叫道快快快,快去請大夫!余負人踉蹌退出眾人之外,眼前所見,不可置信他竟然真的殺了唐儷辭!那……剛才那一切只是他狂亂中的幻想,不該是真的……
唐儷辭右手往前一遞,邵延屏連忙接過他手里的瓷碗,只見碗中半碗清水,水中浸著一枚色澤淡黃,質感柔膩的圓形藥丸,猶如核桃大小,尚未接到面前,已嗅到淡雅幽香。這顆藥丸必定是重要之物,否則唐儷辭不會端著它不放,邵延屏心念一動,“這是傷藥?”唐儷辭唇齒微動,搖了搖頭,旁人手足無措,他伸手點了自己傷口周圍數處穴道,唰的一聲反手將青珞拔了出來。眾人齊聲驚呼,劍出,鮮血隨之狂噴而出,邵延屏急急將手里的瓷碗放下,將他扶住,“怎么辦?怎么辦?余負人你真是……真是荒唐……”平時只有他告訴別人“怎么辦”,如今他自己問起旁人“怎么辦”之時,眾人臉色蒼白,面面相覷,唐儷辭若死,江湖接下去的大局該如何處理?柳眼被沈郎魂劫走,撫翠未死,紅蟬娘子走脫,猩鬼九心丸的解藥未得,如果風流店死灰復燃,如何是好?何況唐儷辭身為國丈義子,一旦國丈府問罪下來,善鋒堂如何交代?
“關起院門……”唐儷辭咳嗽了兩聲,低聲道,“將在場所有人名……登記造冊……咳……”邵延屏已然混亂的頭腦陡然一清,“是了是了,拿紙筆來,人人留下姓名,今日之事絕不可泄漏出去,如果傳揚出去,善鋒堂的內奸就在你我之中。”當下立刻有人奉上紙筆,一片忙亂之中,有人指揮列隊,一一錄下姓名。唐儷辭唇角微勾,余負人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混亂不清的頭腦中仍然只覺那是似笑非笑,他在笑什么?他真的在笑嗎?或者……只是習以為常?凝目細看之下,頭腦漸漸清醒,他又見唐儷辭分明是傷在胸口,卻手按腹部,那是為什么?
在眾人留名之時,邵延屏將唐儷辭橫抱起來,快步奔向他的房間,普珠目注地上的瓷碗,伸手端起,跟著大步而去。
唐儷辭的房間仍舊安靜,偶爾傳出幾聲嬰孩的笑聲,邵延屏抱人闖入房中,只見床上斜斜倚坐一名身披青袍的女子,鳳鳳扒在那女子身上笑得咯咯直響。驀地邵延屏將渾身是血的唐儷辭抱了進來,那女子啊的一聲驚呼,踉蹌自床上下來,鳳鳳嘴巴一扁,笑眼變淚眼,哇的一聲放聲大哭。邵延屏心急火燎,來不及顧及房中人感受,匆匆將唐儷辭放在床上,撕開他胸前衣襟,露出青珞所傷的傷口。青珞劍薄,穿身而過所留的傷口不大,鮮血狂噴而出之后卻不再流血,邵延屏為唐儷辭敷上傷藥,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此重傷,究竟能不能醫?普珠隨后踏入房中,將那白色瓷碗遞到青衣女子面前,西方桃站在門口,柔聲道,“這瓷碗名喚‘洗垢’,任何清水倒入碗中,都會化為世上少有的無塵無垢至清之水,用以煮茶釀酒都是絕妙,用來送藥也是一樣。碗里黃色藥丸看起來很像少林大還丹,是培源固本的良藥,姑娘這就服下吧,莫枉費了唐公子一番好意。”這普普通通一個白瓷碗和一顆藥丸,西方桃居然能看穿其中妙處,果然見識過人。
邵延屏聽說那是少林大還丹,猛地省起,“這藥可還有么?”西方桃緩緩搖頭,“少林大還丹調氣養息,是一味緩藥,多用治療內傷,唐公子胸前一劍卻是外傷,需要上好的外傷之藥。”青衣女子接過瓷碗,眼中微現凄然之色,“他……他怎會受傷如此?”震驚之后,她卻不再驚惶,問出這一句,已有鎮定之態。邵延屏苦笑,“這……一切都是誤會,對了,普珠上師,桃姑娘,兩位助我看住余賢侄,他的毒傷初解,闖下大禍心里想必也不好受,代我開導。”普珠合十一禮,與西方桃緩步而去。
第44章 亂心之事04
“阿誰姑娘……”唐儷辭傷勢雖重,人很清醒,“請服藥。”青衣女子將洗垢碗內連藥帶水一起服下,緩步走到塌邊,“我沒事,已經好了很多,唐公子為我身受重傷,阿誰實在罪孽深重。”邵延屏越發苦笑,“這都是我照顧不周,思慮不細,余負人中毒癲狂,我卻始終未曾想過他當真能傷得了唐公子,唉……”阿誰凝視唐儷辭略顯蒼白的臉色,無論多么疲憊、受了怎樣的傷,他的臉從來不缺血色,此時雙頰仍有紅暈,實在有些奇怪。唐儷辭微微一笑,“是我自己不慎,咳……邵先生連日辛苦,唐儷辭也未幫得上忙,實在慚愧。”邵延屏心道我要你幫忙之時你不見蹤影,此時你又躺在床上,一句慚愧就輕輕揭過,實在是便宜之極,嘴上卻干笑一聲,“我等碌碌而為,哪有唐公子運籌帷幄來得辛苦?你靜心療養,今天的事絕對不會傳揚出去,我向你保證。”唐儷辭本在微笑,此時唇角的笑意略略上翹,語聲很輕、卻是毫不懷疑的道,“今天的事……怎么可能不傳揚出去?我既然說了不想傳揚出去,結果必定會傳揚出去……”
邵延屏張大嘴巴,“你你你……你故意要人把你重傷的事傳揚出去?”唐儷辭眼簾微闔,“在劍會封口令下,誰敢將我重傷之事傳揚出去?但唐儷辭如果重傷,萬竅齋必定受影響,國丈府必定問罪善鋒堂,中原劍會就要多遭風波,說不定……麻煩太大還會翻船,我說的對不對?”邵延屏額上差點有冷汗沁出,這位公子爺客氣的時候很客氣,斯文的時候極斯文,坦白的時候還坦白得真清楚無情,“不錯。”唐儷辭慢慢的道,“所以……消息一定會傳揚出去,只看在中原劍會壓力之下,究竟是誰有這樣的底氣,不怕劍會的追究,而能把消息傳揚出去……”邵延屏壓低聲音,“你真的認定現在劍會中還有風流店的奸細?”唐儷辭微微一笑,“你知道風流店攻上好云山時,究竟是誰在水井之中下毒么?”邵延屏汗顏,“這個……”唐儷辭道,“當時余負人和蔣文博都在避風林,是誰在水井中下毒,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低聲咳嗽了幾聲,“你不覺得這是個知道的好時機么?”邵延屏微微變色,的確,這是一個引蛇出洞的機會,但如果消息走漏,代價未免太大。唐儷辭手按腹部,眉間有細微的痛楚之色,“我干爹不會輕易相信我會死的消息,至于萬竅齋……你傳我印鑒,我寫一封信給——”他話說到此,氣已不足,只得稍稍停了一下。阿誰一直注意著他臉色變化,當下按住他的肩,“你的意思邵先生已經明白,不必再說了。”邵延屏連連點頭,“我這就去安排,你好生休息,需要什么盡管說。”唐儷辭閉目不動,邵延屏輕步離去。
“嗚哇……嗚嗚……”鳳鳳等邵延屏一走,立刻含淚大哭起來,拿著唐儷辭染滿血跡的衣裳碎片不住拉扯,“嗚嗚嗚……”阿誰將他抱了起來,輕輕拍哄,心中半是身為人母的溫柔喜悅,半是擔憂,大難不死之后能和兒子團聚當然很好,但唐儷辭為準備那一碗藥物無故重傷,除了擔憂之外,她心底更有一種無言的感受。
那一顆藥丸和那個瓷碗,是唐儷辭從隨身包裹里取出來的,既然帶在身邊,說明他本來有預定的用途……而怕她流產之后體質畏寒,不能飲冷水,他稍憩之后,端著瓷碗要去廚房煮一碗姜湯來送藥,誰知道突然遭此橫禍。她輕輕嘆了口氣,她這一生對她好的人很多,愛她入骨的也是不少,但從沒有人如此細心體貼的對待她,而不求任何東西。
這就算是世上少見的那種……真心實意對你好,不需要你任何東西的人嗎?她從不認為自己有如此幸運,能遇見那樣的好人。而唐儷辭,也實在不似那樣無私且溫柔的人,更何況自己也早已給不出任何東西……他何必對她如此好?
他是幾乎沒有缺憾的濁世佳公子,武功才智都是上上之選,甚至家世背景一樣人難匹敵,但……她從心底深深覺得,這個什么都不缺的人,在他心底深處卻像是缺了很多很多,充滿了一種掙扎的渴望,縱然他隱藏得如此之深,她仍是嗅到了那種……同類的氣息。
她聰慧、理智、淡泊、善于控制自己,甚至……也能堅持住自己的原則,在再極端的環境中也不曾做過違背自己人生理念的事。在旁人看來她達觀、平淡、隨遇而安,甚至逆來順受,似乎遭遇再大的劫難都能從容度日,但她深深了解自己,就算隱藏得再自然再無形,克制得再成功把自己說服得再徹底,她都不能否認心底深處那種……對家的渴望。
從唐儷辭身上,她嗅到了相同的氣息,被深深壓抑的……對什么東西超乎尋常的強烈的渴求,心底無邊無底的空虛,得不到那樣東西,心中的空虛越來越大,終有一天會把人連血帶骨吞沒。
他……到底缺了什么?她凝視著他溫雅平靜的面容,第一次細細看到他左眉的傷痕,一刀斷眉,當初必定兇險,這個眾星環繞中的月亮,究竟遭遇過多少次這樣的危機、遇見過什么樣的劫難?凝視之間,唐儷辭眉宇間痛楚之色愈重,她踉蹌把鳳鳳放回床邊的搖籃中,取出一方手帕,以水壺中的涼水浸透,輕輕覆在唐儷辭額頭。
窗外有人影一晃,一個灰衣人站在窗口,似在探望,眼色卻很茫然,“他……他死了么?”阿誰眉心微蹙,勉強自椅上站起,扶著桌面走到窗口,低聲道,“他傷得很重,你是誰?”灰衣人道:“余負人。”阿誰淡淡一笑,臉色甚是蒼白,“是你傷了他?”余負人點了點頭,阿誰看了一眼他的背劍,青珞歸鞘,不留血跡,果然是一柄好劍,“你為什么要傷他?”她低聲道,“前天大戰之后,他沒有休息……趕到避風林救我,又照顧我一日一夜未曾交睫,若不是如此……”她輕輕的道,“你沒有機會傷他。”余負人又點了點頭,“我……我知道。”阿誰多看了他兩眼,嘆了口氣,“你是余劍王的……兒子?”余負人渾身一震,阿誰道,“你們長得很像,如果你是為父報仇,那就錯得很遠了。”她平心靜氣的道,“因為余家劍莊劍堂里的火藥,不是唐公子安放的,引爆火藥將余泣鳳炸成重傷的,更不是唐公子。”余負人臉色大變,“你胡說!世上人人皆知唐儷辭把他炸死,是他闖進劍莊施放火藥把他炸死,我——”阿誰目有倦色,無意與他爭執,輕輕嘆了一聲,“余少俠,人言不可盡信。”她身子仍然虛弱,站了一陣已有些支持不住,離開窗臺,就待坐回椅子上去。余負人自窗外一把抓住她的手,“且慢!是誰引爆劍堂里的火藥?”
阿誰被他一抓一晃,臉色蒼白如雪,但神色仍然鎮定,“是紅姑娘。”余負人厲聲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能知道得如此清楚?”阿誰道,“我是柳眼的婢子,余劍王重傷之后,我也曾伺候過他起居。”她靜靜看著余負人,“你也要殺我嗎?”
余負人的臉色和她一樣蒼白如雪,忽聽他身后青珞陣陣作響,卻是余負人渾身發抖,渾然克制不住,“他……我……”他一把摔開阿誰的手腕,轉身便欲狂奔而去,院外有人沉聲喝止,是普珠上師,隨后有摔倒之聲,想必余負人已被人截下。阿誰坐入椅中,望著唐儷辭,余負人出手傷人,自是他的莽撞,但唐儷辭明知他誤會,為什么從不解釋?
他為什么要自認殺了余泣鳳?因為……他喜歡盛名,他有強烈的虛榮心,他天生要過眾星拱月的日子。阿誰輕輕嘆了口氣,鳳鳳本來在哭,哭著哭著將頭鉆在唐儷辭臂下,糊里糊涂的睡著了。她看著孩子,嘴角露出微笑,她已太久太久沒有見過這個孩子,本以為今生今世再也無緣見到,方才醒來初見的時候,真是恨不得永遠將他抱在懷里,永遠也不分開了。但……可以么?她能帶孩子離開嗎?目光再度轉到唐儷辭臉上,突然之間……有些不忍,呆了一陣,仍是輕輕嘆了口氣。
院外。
余負人方寸大亂,狂奔出去,普珠上師和西方桃一直跟在他身后,只是他神色大異,尚不能出口勸解,此時趁機將他擋下。普珠袖袍一拂,余負人應手而倒,普珠將他抱起,緩步走向余負人的房間。身后西方桃姍姍跟隨,亦像是滿面擔憂,走出去十余步,普珠突然沉聲問道:“剛才你為何阻我?”西方桃一怔,頓時滿臉生暈,“我……我只是擔心……”一句話未說完,她輕輕嘆了一聲,掩面西去。普珠眼望她的背影,向來清凈淡泊的心中泛起一片疑問,這位棋盤摯友似有心事?但心事心藥醫,若是看不破,旁人再說也是徒然。他抱著余負人,仍向他的房間而去。
放下余負人,只見這位向來冷靜自若,舉止得體的年輕人緊閉雙眼,眼角有淚痕。普珠道了一聲“阿彌陀佛。”,解開余負人受制的穴道,“你覺得可好?”余負人睜開眼睛,啞聲道,“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普珠緩緩說話,他面相莊嚴,目光冷清,雖然年紀不老,卻頗具降魔佛相,“做了錯事,自心承認,虔心改過,并無不可。”余負人顫聲道,“但我錯得不可原諒,我幾乎殺了他……我也不知為何會……”普珠伸指點了他頭頂四處穴道,余負人只覺四股溫和至極的暖流自頭頂灌入,感覺幾欲爆炸的頭忽然輕松許多,只聽普珠繼續道,“你身中忘塵花之毒,一念要殺人,動手便殺人,雖然有毒物作祟,但畢竟是你心存殺機。”他平靜的道,“阿彌陀佛。”余負人長長吐出一口氣,“我爹身陷風流店,追名逐利,執迷不悟,他……他或許也不知道,引爆火藥將他炸成那樣的人不是唐儷辭,而是他身邊的‘朋友’。是我爹授意我殺唐儷辭……”他干澀的笑了一笑,“我明知他在搪塞、利用我,但……但見他落得如此悲慘下場,我實在不愿相信他是在騙我,所以……”普珠面上并沒有太多表情,“你不愿責怪老父,于是遷怒在唐施主身上,殺機便由此而起。”余負人閉目良久,點了點頭,“上師靈臺清澈,確是如此,只可惜方才動手之前我并不明白。”普珠站起身來,“唐施主不會如此便死,一念放下,便務須執著,他不會怪你的。”余負人苦笑,“我恨不得他醒來將我凌遲,他不怪我,我更加不知該如何是好。”普珠聲音低沉,自有一股寧靜穩重的氣韻,“該放下時便放下,放下、才能解脫。”隨這緩緩一句,他已走出門去。
放下?余負人緊握雙拳,他不是出家人,也沒有普珠深厚的佛學造詣,如果這么輕易就能放下,他又怎會為了余泣鳳練劍十八年,怎會加入中原劍會,只為經常能見余泣鳳一面?對親生父親一腔敬仰,為之付出汗水心血、為之興起殺人之念、最終為之誤傷無辜,這些……是說看破就能看破的么?他更寧愿唐儷辭醒來一劍殺了他,或者……他就此沖出去,將余泣鳳生擒活捉,然后自殺。滿頭腦胡思亂想,余負人靠在床上,鼻尖酸楚無限,他若不是余泣鳳之子、他若不是余泣鳳之子,何必涉足武林、怎會做出如此瘋狂之事?
普珠返回大堂,將余負人的情況向邵延屏簡略說明,邵延屏松了口氣,他還當余負人清醒過來見唐儷辭未死,說不定還要再攢幾劍,既然已有悔意那是最好,畢竟中毒之下,誰也不能怪他。放下余負人一事,邵延屏又想起一事,“對了,方才桃姑娘出門去了,上師可知她要去哪里?”普珠微微一怔,“我不知。”邵延屏有些奇怪的看著他,西方桃一貫與他形影不離,今天是怎么回事,盡出怪事?普珠向邵延屏一禮,緩步回房。
有人受傷、有人中毒,邵延屏想了半晌,嘆了口氣,揮手寫了封書信,命弟子快快送出。想了一想,又將那人匆匆招回,另換了一名面貌清秀、衣冠楚楚、伶牙俐齒的弟子出去,囑咐不管接信那人說出什么話來,都要耐心聆聽,滿口答允,就算他開下條件要好云山的地皮,那也先答應了再說。
第45章 琵琶弦外01
青山如黛柳如眉,穿過重重森林,就已看見山間村落,以及村落之中升起的裊裊炊煙。沈郎魂和柳眼在林海之中行走了七八日,在玉團兒引路和指點之下,安然無恙走出山林,并且柳眼身上的傷也好了四五分,不再奄奄一息。
踏出林海,沈郎魂望了望天色,只見是晨曦初起。柳眼傷勢雖有起色,但行動不便,沈郎魂又將他一路拖行,此時渾身惡臭,山林中的蚊蟲繞著他不住飛舞,觀之十分可怖。淡淡看了柳眼一眼,沈郎魂將他提起,縱身掠出樹林,在村口將他輕輕放下,露出一個極惡毒的微笑,翩然而去。
過不多時,有人從村里趕牛而出,走過不幾步,哎呀一聲“這是什么東西?”幾頭黃牛從柳眼身邊走過,哞的一聲叫喚,啪啦在柳眼身邊拉下不少屎來。柳眼自地上緩緩坐了起來,曦日之下,只見他滿面坑坑洼洼,全是血痂,尚未痊愈,猩紅刺眼,一雙眼睛睜開來卻是光彩盎然,黑瞳熠熠生輝,趕牛人啊的一聲慘叫,“你……你是什么東西?還……還活著嗎?”柳眼不答,冷冷的目光看著趕牛人,趕牛人倒退幾步,小心翼翼從他身邊繞過,忽的奔回村去,連那幾頭黃牛都不顧了。
未過片刻,村里浩浩蕩蕩來了一群人,為首的膀闊腰粗,一張大嘴,“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山妖?這山妖在村里偷雞偷鴨、偷女人的衣服,今天肯定是被誰捉住,打了一頓,才變成這種模樣。大家誰被它偷過?”村里人齊聲吆喝,隨著領首那大漢一拳下來,七八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咬牙切齒,圍住柳眼拳打腳踢,一時間只聽“砰砰”之聲不絕。原來此村窮困,每年出產的谷物糧食不多,但這幾年來連年遭受竊賊之苦,往往一家儲備一年的糧食,一夜之間不翼而飛,讓人好不痛恨;除了偷五谷,那竊賊還盜竊女子衣物,有時闖進稍微富庶的人家盜竊金銀首飾,只要稍微值錢的東西它都偷。數年之前的夜里,有人和那竊賊照了一面,卻是個長著奇形怪狀面貌的山妖,自此村民不寒而栗,對偷盜之事也不大敢開口埋怨了。而今日趕牛人居然在村口一眼看見了這個“山妖”,豈非奇貨可居?
柳眼人在拳腳之下,只覺砰砰重擊之下五臟沸騰,氣血翻涌,身上的傷口有些裂開,斷腿劇痛無比,他一聲不吭,閉目忍受,眼前忽而泛起一幕情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十二歲那年,在高樓林立的城市小巷里,第一次遇見十歲的唐儷辭,那時候……他正被人踩在地上,一群十七八歲的孩子圍著他拳打腳踢。因為他無緣無故偷了人家的錢包,被人發現受到毒打。他至今仍然清清楚楚的記得那個被踐踏在地上的小孩那興奮和瘋狂的表情,他并沒有覺得痛……只是覺得好玩、很刺激、死也沒關系……或許是那種笑深深引起了他的好奇,他沖過去救他,結果和唐儷辭一起受了一頓拳打腳踢,被人吐了幾口唾沫,在那之后,他們就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
從出生到二十四歲,他一直是個濫好人,到現在他很想不通為什么那十幾年從來沒有覺得唐儷辭邪惡怪癖,只是好奇他那興奮的笑、在意那種空洞的眼神,存有一份害怕他毀掉自己的關心,而后就能夠陪伴他那么多年。他一直都像個管家,看他胡鬧、為他收拾爛攤子、勸他回頭、而后再看他胡鬧……惡性的循環,一直到唐儷辭改過自新的那天。在那之后,他就再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看著他就如看著一個精雕細琢完美無暇的贗品,這贗品的言行舉止是那樣出眾那樣令人傾倒,但沒有露出猙獰和瘋狂的笑、沒有做出瘋狂怪異的言行,并不代表贗品……就能變成真品。
那只能說明他成熟了,不再把那種空洞表現在外,他拒絕和任何人溝通,他獨立獨行,已經能做他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不必再依靠任何人。
唐儷辭……在那個時候離世界而去,一直到他要和大家同歸于盡的那天,他才又感覺到他心中的空洞有多么深、增長到多么龐大。誰也不可能救他,他從出生開始就是個邪惡的孩子,就算到了這舉目無親的荒涼時代,他仍然會害死朋友換取他如今滿身的光彩,不論走到哪里,唐儷辭永遠是天之驕子、永遠令人折服永遠不會錯,名譽、權力、勢力、錢、超過一切的巨大光環……那就是他想要的東西,誰也改變不了。
恨一個人,可以恨到什么地步?柳眼冷眼看著眾人的拳腳,那就是遭受地獄之刑,而能絲毫不覺得痛苦,因為全部的心思都已用來恨——恨自己過去的愚蠢、恨唐儷辭的狠毒、恨這上蒼的殘忍、恨為什么唐儷辭造孽無關緊要,自己殺人就要受這樣的懲罰?憑什么?憑唐儷辭比他更虛偽更狠毒更圓滑更有心機么?他真的很想在這些方面超過他,可惜他始終不是那塊料,害死千萬個死人算什么,如果能令他煩惱痛苦的話……
“喂!拿衣服的人是我,你們打他干什么?”有個蒼老的女聲傳來,村民突然停手,退開了幾步,柳眼抬手擦去嘴角的的血跡,看著那雙褐色的繡花鞋,那雙鞋子已經很舊了,繡花的痕跡卻很新,顯然鞋子本沒有繡花,是被人后來繡上去的,可見鞋子的主人很愛美,但那是玉團兒的鞋子。
眾村民只見一團灰影從樹林里撲了出來,等到看清楚,眼前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身上穿著一件紫色外衫、腰系褐色長裙。人群中突然有人叫了一聲,“他媽的那是我老婆的衣服!”頓時一片嘩然,大家瞪著這突然出現的老太婆,心中不免揣測是不是這老太婆和地上的山妖聯手盜走谷物和衣物,聽她出口為山妖說情,兩人肯定是一伙的!
“這人沒從你們村里拿走任何東西,我拿過三套衣裳,我娘在的時候拿過你們村的野桃和野杏兒。”玉團兒攔在柳眼面前,“不是他做的,要打就打我好了。”她腰肢纖細,手指肌膚細膩柔滑,雪白如玉,兩個村民掄著木棍本要上前就打,往她身上仔細一看,越看越是毛骨悚然,“你……你到底是人是鬼?我的媽呀!”其中一人將木棍一丟,“這是斷頭鬼!接著老人頭顱的女鬼!大家快跑,白日見鬼了!”頓時村民發一聲喊,四散開去,逃得無影無蹤。
玉團兒把柳眼扶了起來,嘆了口氣,柳眼冷冷的問,“我挨打關你什么事?”玉團兒道,“本來偷東西的人就是我,他們打你當然是他們的不對。不過你這人真是個大壞蛋嗎?人家誤會你你為什么不解釋?”聽她語氣,頗有埋怨之意。柳眼突然冷笑一聲,“你不過想要能救命的那種藥而已,如果我死了,你永遠不知道那是什么藥!”他轉過頭去,雖然血肉模糊的臉上看不出臉色,卻必定甚是鄙夷。玉團兒皺起眉頭,“我早就忘了那什么藥啦!一個人的臉被弄成這樣是很可憐的,何況你還是個殘廢,就算你真是個小偷,他們也不該打你啊。”柳眼回過頭來,眼神古怪的看著她,“原來你早已‘忘了’?那你跟著我做什么?你回你樹林里去。”玉團兒搖了搖頭,“你走不動,那個人又把你丟下不理,一個人坐在這里不是很可憐嗎?而且你這么臟這么臭,我給你洗個澡,帶你回樹林里好不好?”她越說越是高興起來,“我帶你回樹林里,我們藏起來誰也看不到我們,臉長得再難看也不要緊了。”柳眼冷冷的道,“我是個殺人無數的大惡人,你不怕嗎?”玉團兒凝視著他,“你又動不了,你要做壞事我會打你的。”言罷,伸手將柳眼提起,快步往樹林深處奔去。提不了幾步,柳眼比她高上太多,頗不方便,玉團兒索性將他抱起,幾個起落,穿過重重樹林,頓時到了一處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