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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泉眼所在,池塘深處突突冒著氣泡,池水清澈見地,水底下都是褐色大石,光潔異常,只有在遠離泉眼的地方才生有水草。玉團兒徑直將柳眼提起,泡入水中,從岸邊折了一把開白花的水草,撕破他的衣服,在他身上擦洗起來。柳眼本待抗拒,終是哼了一聲,閉目不理。過了片刻,玉團兒把柳眼身上污垢血跡洗去,露出雪白細膩的肌膚,她的手慢慢緩了下來,怔怔看著柳眼光潔的肩和背,那蒼白略帶灰暗的肌膚,不帶瑕疵的肩和背,不知何故就帶有一種陰暗和沉郁的美感,這個人分明在眼前,卻就是像沉在深淵之中、地獄之內……“你以前……是不是長得很好看?”她低聲問。
柳眼淡淡的道,“不是。”玉團兒的手指劃過他的眉線,“你是因為我長得很丑,怕我傷心所以騙我嗎?”她低低的問,“你以前一定長得很好看,可惜我看不到。”柳眼一把抓住她的手,冷冷的道,“我從前長得好看,你想怎么樣?引誘我嗎?”玉團兒睜大眼睛,“我只是覺得你以前長得很好看,現在變成這樣很可……”她又要把“很可憐”三個字說出來,柳眼手腕用力,將她拉了過來,一雙炯炯發亮的眼睛直直看著她,“我很可憐,至少我還可以活很長時間,而你——就快要死了。”玉團兒目中的光彩頓時黯淡下來,長長嘆了口氣。柳眼甩開她的手,冷冰冰的道,“去幫我找件衣服來。”玉團兒站住不動,目中頗有怒色,顯然對柳眼剛才那句大為不滿,柳眼仰躺水中,雖然腿不能動,一揮臂往后飄去,卻是頗顯自由自在。過了一陣子,玉團兒道,“你真是個大惡人。”柳眼冷冷的道,“你要殺我嗎?”玉團兒卻道,“一個大惡人變成這么丑的臉,又變成殘廢,心里一定很難過,我不怪你了,你等著我給你找衣服去。”言罷微微一笑,她轉身走了。柳眼在水中驀然起身,看著這怪女孩的背影,心里突然惱怒之極,自水中拾起一塊石頭往岸上砸去,嘩啦一聲水花四濺,他竟然擲不到岸上。
過了一陣,柳眼浸泡在冷水中,卻是漸漸覺得冷了,待要上岸,卻衣不蔽體,要繼續留在水中卻是越來越覺寒冷。正在此時,一個人影在樹林間晃動,柳眼屏息沉入水中,以他現在的模樣不便見人,更無自保之力。沉入水中之后,他慢慢潛到一塊大石背后,半個頭浮出水面,靜靜的望著樹林。
樹林里先冒出個中年男子的頭,頭頂心有些禿,本來戴了個帽子,現在帽子也歪了半邊。他低伏著穿過樹叢,頗有些鬼鬼祟祟的東張西望,柳眼眼睛微瞇,這里距離村落有相當距離,這人跑到這么偏僻的地方來做什么?再看片刻,那人突然直起身來,只見他背后背著一個包袱,懷里抱著一樣東西,他將那東西輕輕放在地下,將包袱擲在一旁,開始脫衣服。柳眼眉頭皺起,這人——
“哇——”的一聲啼哭,被那中年男人放在地上的“東西”放聲大哭,聽那聲音卻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那中年男子急急脫去衣服,滿臉淫笑,“寶貝兒別哭,叔叔立刻要陪你玩兒了……”言罷撲下身去,那女孩越發大哭,聲音凄厲之極。
“嘩啦”一聲水響,就如水中泛起了什么東西,那中年男子咦了一聲,回過身來,只見身后池塘涌起了一個諾大漩渦,就如有什么東西游得很近,卻突然沉了下去。他呸了一聲,仍是淫
笑,“這里竟有大魚,等咱們玩過以后,叔叔陪你抓魚。”那女孩大叫,“我不要!我要回家!我——嗚——”聽那聲息,是被人捂住了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做事之前,也不查看一下環境,在荒山野嶺、鬼魅橫行之地辦這種事,真是毫無情調。”有個冰冷低沉的聲音緩緩的道,“世上罪惡千萬種,最低等下賤的,就是你這種人。”那中年男子跳起身來,只見清澈見底的池水中一蓬黑發飄散如菊,有人緩緩自水底升起,那顆頭露出水面只見坑坑洼洼猩紅刺眼,似乎都沒有鼻子嘴巴,頓時魂飛魄散,啊的一聲慘叫,光著身體從樹叢中竄了出去,他來得不快,去得倒是迅捷無比。
“媽媽……我要媽媽……”地上的女孩仍在哭,哭得氣哽聲咽,十分可憐。水里的柳眼沉默了一陣,冷冷的道,“有什么好哭的?衣服自己穿起來,趕快回家去。”地上的女孩被他嚇得一愣,手忙腳亂穿起衣服,趴在地上看他,卻不走。柳眼在水里看著那女孩,那女孩莫約八九歲,個子不高,臉蛋長得卻很清秀,是個美人胚子,兩人互看了一陣,他問,“你為什么不走?”那女孩卻問,“你是妖怪嗎?”柳眼眨了眨眼睛,漠然道,“是。”那女孩道,“我第一次看到妖怪,你和奶奶說的不一樣。”柳眼不答,那女孩卻自己接下去,“你比奶奶說的還要丑。”柳眼淡淡的道,“你還不趕快回家?待會又遇見了那個壞人,我也救不了你。”那女孩站了起來,從地上拾起一塊小石子,突地往柳眼身上擲去,只聽啪的一聲,那小石子正中柳眼的額頭,她自家嚇了一跳,隨后咯咯直笑,很快往村莊方向奔去。
柳眼浸在水中,嘴邊擒著淡淡一絲冷笑,這就是所謂世人、所謂蒼生。他緩緩將自己浸入池塘之中,直沒至頂,本來全身寒冷,此時更身寒、心寒。這世界本就沒什么可救的,能將他們個個都害死,才是一件賞心悅目的樂事,世人無知、無情、自私、卑鄙、愚昧……
一只手伸入水中,突然將他濕淋淋的提了上來,玉團兒眉頭微蹙,“你在干什么?”柳眼指尖在她手腕一拂而過,雖然并無內力,也令她手腕一麻,只得放手。柳眼仰躺水面,輕飄飄劃出一人之遙,“衣服呢?”玉團兒指著地上的包袱,“這些東西是哪里來的?”柳眼不理不睬,就當沒有聽見,仍問:“衣服呢?”玉團兒怒道,“這些東西是哪里來的?”柳眼雙臂一揮,飄得更遠,玉團兒脾氣卻好,自己氣了一陣也就算了,從懷里取出一團黑色布匹,“過來過來,你的衣服。”柳眼手按石塊撐起身來,他本以為會瞧見一件形狀古怪的破布,不料玉團兒雙手奉上的卻是一件黑綢質地的披風,綢質雖有些黯淡,卻依然整潔。看了那披風兩眼,他自池塘一邊飄了過來,雙腿雖然不能動,他卻能把自己挪到草地上,濕淋淋的肩頭披上那件披風,未沾濕的地方隨風飄動,裸露著胸口。玉團兒似乎并不覺得瞧著一個衣不蔽體的男子是件尷尬的事,“這是我爹的衣服。”
第46章 琵琶弦外02
柳眼眉頭一蹙,“那又怎么樣?”玉團兒道,“那是我爹的衣服,你不要穿破啦!”柳眼雙手拉住披風兩端就待撕破,幸好他功力被廢雙手無力,撕之不破,玉團兒大吃一驚,一揚手給了他一個耳光,怒道,“你這人怎么這樣?好端端的衣服為什么要撕破?那是我爹的衣服,又不是你的。”柳眼冷冷的道,“我想撕便撕,你想打人就打人,你我各取所需,有何不可?”玉團兒打了他一個耳光,見他臉上又在流血,嘆了口氣,這人壞得不得了啦,但她總是不忍心將他扔下不管,返身在樹林里拔了些草藥給他涂在臉上,“你這人怎么這么壞?”柳眼淡淡的道,“我高興對誰好就對誰好,高興對誰壞就對誰壞,誰也管不著。”玉團兒聳了聳肩,“你娘……你娘一定沒好好教你。”不料柳眼冷冷的道,“我沒有娘。”玉團兒吃了一驚,“你娘也過世了嗎?”柳眼淡淡的道,“聽說生我的女人年輕時是紅燈區非常有名的妓女,但我從來沒去找過她,連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玉團兒奇道:“紅燈區?那是哪里?妓女就是青樓里面的女人嗎?”柳眼上下看了她幾眼,“紅燈區就是到處是妓院的好地方。”玉團兒啊了一聲,“那是很不好的地方啦,你真可憐,我還打了你。”言下歉然一笑,“真對不起。”柳眼哼了一聲,“你就算再奉承我,我也未必會給你救命的藥。”玉團兒怔了一怔,“我又把那藥忘記啦!你想給我就給我,你不想給我我也沒辦法啊。”她將柳眼抱起,掠入林海深處。
好云山。
邵延屏苦苦等候了三日,好不容易等到那弟子回來,身后卻沒跟著人。“怎么了?神醫呢?”邵延屏大發雷霆,“快說!你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水神醫,他為什么沒來?”那劍會弟子臉色慘白,“邵先生息怒,我我我……我什么都沒做,只是那位公子說……那位公子說……”邵延屏怒道,“說什么?”那劍會弟子吞吞吐吐的道,“他……他說‘最近運氣不好,要去靜慧寺上香,就算把好云山整塊地皮送給他他也不來。’”邵延屏怔了一怔,“他真是這么說的?”那人一張臉苦得都要滴出苦瓜汁來,“我哪敢欺騙邵先生,水公子說他先要去靜慧寺上香,然后要去宵月苑和雪線子吃魚頭,好云山既遠又麻煩且無聊更有送命的危險,他絕對不來、死也不來。”邵延屏喃喃的道,“既遠又麻煩且無聊更有送命的危險……聰明人果然逃得遠,唉,宵月苑的魚頭……”他出神向往了一陣,重重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去重金給我請個又老又窮的藥鋪伙計過來,越快越好。”那劍會弟子奇道:“藥鋪伙計?”邵延屏白眼一翻,“我覺得藥鋪伙計比大夫可靠,快去。”
三日時間,阿誰的身體已有相當好轉,照顧唐儷辭生活起居已不成問題。而唐儷辭的傷勢痊愈得十分迅速,似乎總有些神秘的事在他身上發生,就如當初蛇毒、火傷、內傷都能在短短幾日內迅速痊愈一樣,三日來他的傷已經頗有好轉,傷口也并未發炎,這對一劍穿胸這樣的重傷而言,十分罕見。但為了配合查明劍會內奸之事,唐儷辭每日仍然躺在床上裝作奄奄一息。余負人在房中自閉,三日來都未出門。邵延屏忙于應付那些前來接人的名門正派、世家元老,對江湖大局一時也無暇思考。而董狐筆、蒲馗圣、成缊袍、普珠上師和西方桃連日討論江湖局勢,頗有所得。
唐儷辭房中。
“啊——啊啊——嗚——”鳳鳳爬在桌上,用他那只粉 嫩的小手對著阿誰指指點點,阿誰輕輕撫摸他的頭,“長了六顆牙,會爬了,再過幾個月就會 說話、會走了。”唐儷辭微笑,“你想不想帶他走?”阿誰微微一震,“我……”她輕輕嘆了口氣,“想。”唐儷辭唇角微抿,“郝文侯已死、柳眼被風流店所棄,不知所蹤,當時你將他托付給我的不得已都已不存在,找一個青山綠水、僻靜無憂的地方,我給你買一處房產,幾畝良田,帶鳳鳳
好好過日子去吧。“阿誰搖了搖頭,“我只想回洛陽,回杏陽書房。”唐儷辭微微一笑,“那里是是非之地。”阿誰也微微一笑,“但那是我的家,雖然家里沒有人在等我,卻還是想回去。”唐儷辭閉上眼睛,過了一陣,他道,“我寫給你修書一封,你和鳳鳳回到京城之后,先去一趟丞相府,然后再回杏陽書房。”阿誰眉頭微蹙,奇道:“丞相府?”唐儷辭閉著的眼角微微上勾,有點像在笑,“去幫我辦一件事。”阿誰凝視著他,“什么事?”唐儷辭睜開眼睛,淺笑旋然,“你定要問得如此徹底?”阿誰靜了一陣,輕輕嘆了口氣,“你不必為我如此,阿誰只是蕓蕓眾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名女子,對唐公子只有虧欠,既無深厚交情、也無回報之力……”她明白唐儷辭的用意,他不放心她母子二人孤身留在洛陽,所以修書一封寄往丞相府,信中不知寫了什么,但用意必定是請丞相府代為照顧,之所以沒有啟用國丈府之力,一則避嫌、二則是唐儷辭牽連風波太廣,國丈府必遭連累,丞相府在風波之外,至少常人不敢輕動。他為她如此設想,實在讓她有些承受不起。
“我確實有事要托你走一趟丞相府,不一定如你所想。”唐儷辭眼望屋梁,“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好,有一件事我瞞了丞相府三年,就為或許哪一天用得上趙普之力。雖然此時形勢和我原先所想差距太遠,但你幫我走一趟,或許不但保得住你和鳳鳳的平安、也保得住唐國丈的周全……”他柔聲道,“你去么?”阿誰道,“你總有辦法說得人不得不去。”唐儷辭微笑,“那就好,你去把筆墨拿來,我現在就寫。”阿誰訝然,“現在?我等你傷愈之后再走,你傷勢未愈,我怎能放心回洛陽?”唐儷辭柔聲道,“你要走就早點走,惹得我牽腸掛肚、哪一天心情不好,殺了你們母子放火燒成一把灰收在我身邊……就可以陪我一生一世……”他從方才平淡布局之語變到現在偏激惡毒之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就似理所當然,完全不是玩笑。
阿誰聽入耳中,卻是異常的安靜,過了好一陣子,她緩緩的道,“我……我心有所屬,承擔不起公子的厚愛。”唐儷辭柔聲道,“我想殺了之后燒成一把灰的女子也不止你一人,你不必介意、更不必掛懷。”鳳鳳從桌上爬向唐儷辭那個方向,肥肥又粉 嫩的手指對著唐儷辭不住指指點點,咿咿嗚嗚的不知說些什么。阿誰把他抱起,親了親他的面頰,輕輕拍了幾下,本想說什么,終是沒說。
在唐儷辭的心中,有許多隱秘。她不知道該不該出口詢問,那些隱秘和他那些不能碰觸的空洞糾結在一起,他的性格偏激又隱忍、好勝狠毒又寬容溫柔,所以……也許表面上他沒有崩潰,并不代表他承受得起那些隱秘。“拿紙筆來。”唐儷辭道。
能回杏陽書房,本該滿心歡愉,阿誰起身把鳳鳳放在床上,去拿紙筆,心中卻是一片紊亂,沉重之極。等她端過文房四寶,唐儷辭靜了一會,“罷了,我不寫了。”阿誰咬住下唇,心頭煩亂,突道,“你……你用意太深,你讓我……讓我……如何是好?”唐儷辭見她實在不愿如此受人庇護,又受他重托不得不去,毫無歡顏,所以突然改變主意不再托她寄信。但他不托她送信,自然會假手他人,這結果都是一樣,只不過或許做得不留痕跡、不讓她察覺而已。這番苦心她明白,但無故連累他人保護自己已是不愿,何況唐儷辭如此曲折布置用心太苦,她實在是承擔不起、受之有愧。
“你要回家、我就讓你回家。”唐儷辭牙齒微露,似要咬唇,卻只是在唇上一滑而過,留下淺淺的齒痕,“你不愿幫我送信、我就不讓你送;你要帶走鳳鳳、我就讓你帶走;你想要怎樣便怎樣。”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語氣也很平淡,“你卻問我你要如何是好?”阿誰眼眶突然發熱,她從小豁達,不管遭受多少侮辱折磨幾乎從未哭過,但此時眼眶酸楚,“你……你……究竟想要我怎樣對你?我……我不可能……”唐儷辭幽幽的道,“我想要你從心里當我是神、相信我關心我、保證這輩子會為了我去死、在恰當的時候親吻我、心甘情愿爬上我的床……”阿誰啊的一聲,那文房四寶重重跌在地上,墨汁四濺,她臉色慘白,“你……你怎么可以說出這種話?”唐儷辭抬起頭幽幽的看著她,眼瞳很黑,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她卻看見他眼眸深處在笑、一種隱藏得很深的瘋狂的笑,“這就是男人的實話,一個男人欣賞一個女人,難道不是要她做這些事?那些強迫你的男人又難道不是逼你做這些事?難道你以為男女之間,真的可以陽春白雪琴棋詩畫而沒有半點肉欲?”
“你——”阿誰低聲道,“這些話……是真心的么?”唐儷辭道,“真心話。”阿誰深深的咬住嘴唇,“這些事我萬萬做不到,唐公子,明日這就告辭了,我一生一世記得公子的恩德,但求日后……不再有麻煩公子之處。”她拾起地上的文房四寶,端正放回桌上,抹去了地上墨汁的痕跡,抱起鳳鳳,默然出房。
唐儷辭望著屋梁,眼眸深處的笑意斂去,換之是一種茫然的疲憊,就如一個人走了千萬里的路程,歷盡千辛萬苦,滿面滄桑卻仍然不知道要往何處去、不知何處才是他能夠休憩的地方。過了好一陣子,他極輕極輕的嘆了口氣,從床上坐了起來,取過紙筆,在信上寫了兩三句話,隨即將信疊起,放在自己枕下。他再照原樣躺好,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唐公子,唐公子。”過了一陣,窗外有人低聲輕喚,唐儷辭不言不動,窗外那人反復叫喚了十幾聲,確定唐儷辭毫無反應,突地將一物擲進房中,隨即離去。那東西入窗而來,并沒有落地的聲音,唐儷辭眼簾微睜,掃了它一眼,只見那是一只似蜂非蜂、似蝶非蝶的東西,翅膀不大,振翅不快,所以沒有聲息。這就是傳說中的“蠱”么?或只是一種未知的毒物?他屏息不動,那東西在房里繞了幾圈,輕輕落在被褥上,落足之輕,輕逾落葉。
那東西在他身上停了很久,沒有什么動靜,唐儷辭心平氣和,靜靜躺著,就如身上沒有那一只古怪的毒物。足足過了一柱香時間,那東西尾巴一動,尾尖在唐儷辭被上落下許多晶瑩透明的卵,隨即有許多小蟲破卵而出。這許多透明小蟲在身上亂爬的滋味已是難受,何況那還是一些不知來歷的毒物,這種體驗換了他人定是魂飛魄散,唐儷辭卻仍是不動,看著那些小蟲緩緩在被褥上扭曲蠕動。
“唐——”門外突地進來一個滿頭大汗的紫衣人,卻是邵延屏,一腳踏進房中,眼見那只怪蟲,大吃一驚,“那是什么東西?”唐儷辭目光往外略略一飄,邵延屏心領神會,接著大叫一聲,“唐公子!唐公子!來人啊!這是什么東西?”在他大嚷大叫之下,那只怪蟲翩翩飛走,穿窗而去。邵延屏往自己臉上打了兩拳,鼻子眼圈頓時紅了,轉身往外奔去,“唐公子你可千萬死不得……”在他大叫之下,很快有人奔進房來,第一個沖進房來的是蒲馗圣,只見唐儷辭僵死在床,臉色青紫,身上許多小蟲亂鉆亂爬,突地有一只自床上跌下,嗒的一聲地上便多了一團黏液。他大叫一聲倒退五步,雙臂攔住又將進房的成缊袍,“不可妄動,這是負子腸絲蠱,該蠱在人身產卵,其蟲隨即孵化,鉆人血脈,中者立死、全身成為幼蟲的肉食,幼蟲吃盡血肉之后咬破人皮爬出,最是可怖不過!”成缊袍冷冷的道,“我只見許多幼蟲,又不知他死了沒有,讓我進去一探脈搏。”蒲馗圣變色道,“那連你也會中毒,萬萬不可!”兩人正在爭執,邵延屏引著一位年紀老邁的大夫快步而來,“病人在此,這邊快請。”那老大夫一見房里許多蟲,臉色頓時就綠了,“這這這……”邵延屏不理他“這”又“那”什么,一把把他推了進去,“那是什么東西?”那老大夫邁入房中,伸手一搭唐儷辭脈門,“這人早已死了,你你你大老遠的把老夫請來看一個死人,真是荒謬……這人四肢僵硬、脈搏全無、身上長了這許多蛆……”他急急自屋里退了出來,“這人老夫醫不好,只怕天下也沒有人能醫好,節哀吧。”
邵延屏苦笑看著唐儷辭,“怎會如此?”蒲馗圣長長的嘆了口氣,“唐公子不知在何處中了負子腸絲蠱,那是苗疆第一奇毒,中者死得慘酷無比,唐公子才智縱橫竟喪于如此毒物之下,實在是江湖之哀、蒼生之大不幸。”邵延屏笑都快笑不出來了,“現在人也死了,那些蟲怎么辦?”蒲馗圣道,“只有將人身連蟲一起焚毀,才不致有流毒之患。”邵延屏道,“這個、這個……讓我再想想。”成缊袍皺起眉頭,事情變化得太快,一時之間他竟不敢相信,唐儷辭真的死了?像他如此這般人物,就這么死了?目光往唐儷辭臉上看去,那臉色的的確確便是一個死人,胸腹間也沒有絲毫起伏,但……他總覺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對。邵延屏低聲囑咐大家不可將唐儷辭已死的消息傳揚出去,大家照常行事,他今晚便派人搭造焚尸爐,明日午時便將唐儷辭的尸身焚毀。眾人點頭而去,邵延屏將唐儷辭房門關起,命兩個弟子遠遠看守,千萬不可進去。
此時是日落時分,未過多久,夜色降臨,星月滿天。
邵延屏去了成缊袍房里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么,阿誰尚未得知唐儷辭“已死”,但她今夜也并無去看唐儷辭的意思,普珠上師和西方桃也尚未得知此事,知情的那位老伙計又已被邵延屏送下山去,今日善鋒堂里一切如常,無人察覺有什么變故。
“撲撲”兩聲,看守唐儷辭房門的兩人突地倒地,一條黑影倏然出現在門前,輕輕一推,房門應手而開。趁著清亮的月光,那黑影瞧見唐儷辭的尸體仍然在床上,那些透明小蟲都已不見,而被褥上留下許多細細的空洞,顯然蟲已穿過被褥進入唐儷辭肉體之中,不禁長長吐出一口氣,心中仍有些不大放心,伸手去摸他的脈門。
觸手所及,一片冰冷,唐儷辭果然已經死了。黑衣蒙面人低低哼了一聲,抽身欲退,突地那只“已死”的手腕一翻,指風如刀,剎那黑衣人的脈門已落入死人的掌握!黑衣人大驚失色,揚掌往唐儷辭身上劈去,唐儷辭指上加勁,黑衣人這一掌擊在他身上毫無力道,只如輕輕一拍。只見幽暗的光線之下,那死人仍舊閉著眼睛,突地勾起嘴角笑了一笑,這一笑,笑得黑衣人全身冷汗,“你——你沒死——”
第47章 琵琶弦外03
“你說呢?”唐儷辭睜開眼睛柔聲道,他一睜開眼睛便坐了起來,右手扣住黑衣人的脈門,左手五指伸出,卻是罩在黑衣人面上,“你說我是要把剛才那些小蟲統統塞進你嘴里?還是要就這么五根手指從你臉上插進去、然后把你的眼睛、鼻子、嘴巴、牙齒、眉毛統統從你臉上拉出來?還是……”他那五指自黑衣人臉上緩緩下滑,五根柔膩細致的指尖自喉頭滑自胸口,“還是——”他尚未說“還是”什么,那黑衣人已慘然道,“你想要如何?”
“我其實沒有想要什么,”唐儷辭柔聲道,“蒲馗圣蒲前輩,你可知我等你這一天、已是等了很久了?”那黑衣人尚未自揭面紗,突聽他點破身份,更是驚駭,“你——”唐儷辭道,“我什么?我怎會知道是你是么?”他右手一拖,蒲馗圣撲通一聲在他床前跪下,唐儷辭左手在他頭頂輕拍,“風流店夜攻好云山那一夜,誰能在水井中下毒?第一、那夜他要人在善鋒堂;第二、他要懂毒;第三、他要武功高強——因為那聰明絕頂的下毒人運用陰寒內力凝水成冰,將溶于水的毒物包裹在冰塊之中,然后丟進井里——這就導致了冰溶毒現之時,井邊無人的假象。但這人其實也并不怎么聰明,現在是盛夏,將毒藥包裹于冰塊之中,那夜善鋒堂有幾人能做到?那夜善鋒堂又有幾人是毒藥的大行家?所以蒲前輩你便有諾大嫌疑。”蒲馗圣啞口無言,“你——”唐儷辭柔軟的手掌在他頸后再度輕輕一拍,“我什么?呵……依我的脾氣,只要有一點嫌疑,說殺便殺,該扭斷脖子便扭斷脖子……但畢竟現在我在做‘好人’哪……你戰后收下風流店驅使的本該是你的毒蛇,蛇對你也太溫順,這點太易暴露——所以我猜你主子對你此舉必定不是十分贊賞,所以你要另辟蹊徑,在主子面前立功——所以你就派人施放毒蟲意圖殺我……”他輕笑了一聲,“我若是你主子,早就一個耳光打得你滿地找牙。唐儷辭若是這么容易就死,你主子為何要苦心孤詣潛入中原劍會,他何不如你一樣扯起一塊黑布蒙面,闖進我房里將我殺了?他潛伏得如此高超絕妙,偏偏有你這樣的手下給他丟臉獻丑,真是可憐至極。”聽到此處,蒲馗圣反而冷笑一聲,“胡說八道!我主子遠在千里之外,我還當你真的料事如神,原來你也是亂猜。中原劍會中本有蔣文博和我兩人服用那猩鬼九心丸,所以不得不聽令風流店,此外哪有什么主子?可笑!”唐儷辭聞言在他后腦一拍,“呆子!”隨即輕輕的對著蒲馗圣的后頸吹了口氣,蒲馗圣只覺后頸柔柔一熱,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只聽他道,“你不知情,說明你死不死、暴露不暴露,你的主子根本不在乎,他不會救你,因為他沒有保你的理由。”
蒲馗圣渾身冷汗,唐儷辭對他笑得很愉快,右手放開了他的脈門,屈指托腮,“我不殺你——你主子還等你將我重傷快死的消息傳出去,然后你被人發現,然后你才能死……”蒲馗圣臉色慘淡,“我……我……”唐儷辭柔聲道,“就算邵延屏不揭穿你,你那聰明絕頂的主子也會揭穿你,這事就是一場游戲,而前輩你么……不過是個必死的棋,大家玩來玩去,誰都把你當成一條狗而已。”蒲馗圣突地在他床前“撲通”一聲跪下,“公子救我、公子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是受那毒藥所制,內心深處也萬萬不想這樣……”唐儷辭食指點在自己鼻上,慢慢的道,“你……找了一種世上最惡毒的毒蟲來要我的命,現在你卻求我救你的命?”
蒲馗圣跪在地上,月光越發明亮,照得他影子分外的黑,呆了半晌之后,他大叫一聲,轉身沖了出去。
屋里月光滿地,黑的地方仍是極黑,蒲馗圣奔出之后,突地有人冷冷的道,“原來言辭當真可以殺人,我從前還不信。”這說話的人自屋梁輕輕落下,絲毫無聲,正是成缊袍。唐儷辭紅唇微抿,“你來做什么?”成缊袍微微一頓,“我……”唐儷辭潤澤的黑瞳往他那略略一飄,“想通了為什么我沒有中毒?”成缊袍長長吸了口氣,“不錯,你運功在被褥之上,那毒蟲難以侵入,并且烈陽之勁初生小蟲經受不起,在被上停留稍久,就因過熱而死。”唐儷辭微微一笑,“不止是過熱而死,是焚化成灰。”成缊袍道,“好厲害的剛陽之力,你的傷如何了?”唐儷辭不答,過了一陣輕輕一笑,“我不管受了什么傷,只要不致命,就不會死。”成缊袍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轉,“你天賦異稟,似乎百毒不侵。”唐儷辭道,“你遺憾你百毒俱侵么?”成缊袍微微一怔,“怎會?”唐儷辭目光流轉,自他面上掠過,他覺得他言下別有含意,卻是領會不出,正在詫異,卻見唐儷辭微微一笑,“夜已深了,成大俠早些休息去吧,我也累了。”成缊袍本是暗中護衛而來,既然唐儷辭無事,他便點頭持劍而去。
黑夜之中,唐儷辭緩緩躺回床上,哈……百毒不侵……這事曾經讓他很傷心,只是此時此刻,卻似乎真的有些慶幸,似乎快要忘了……他曾經怨恨自己是個怪物的日子。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往事突然清晰,許多暗潮在心中壓抑不住,他坐了起來,房中墻上懸著一具琵琶,那是邵延屏專門為他準備的,用意自是針對柳眼的黑琵琶。此時他將琵琶抱入懷中,手指一動,叮咚數聲,深沉鳴響如潮水涌起,漫向了整個善鋒堂。
阿誰抱著鳳鳳在她自己房里,鳳鳳吮著手指,已快睡了,她疊好明日要帶走的衣物,也已要就寢,突聽一聲弦響,如暗潮潛涌剎那漫過了她的心神。她驀然回首,一時間思緒一片空白,只怔怔的望著弦響來的方向。
成缊袍尚未回房,本待在林中練劍,突聽一聲弦響,說不上是好聽還是不好聽,他緩步向前,凝神靜聽。
邵延屏仍在書房中煩惱那些無人來領的白衣女子該如何是好?也是聽這一聲弦響,他抬起頭來,滿心詫異,那夜風流店來襲的時候他千盼萬盼沒盼到唐儷辭的弦聲,為什么今夜……
普珠和西方桃仍在下棋,聞聲兩人相視一眼,低下頭來繼續下棋,雖然好似什么都未變,但靜心冥思淡泊從容的氣氛已全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