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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玄對此不予置評,繼續道:“你可曾聽到過趙夫人和大少爺為了此事起爭執?”
鄭氏擰眉思索片刻后,臉上浮現不敢置信的神情:“你這么一說,我好像從未見過他們二人爭吵,更別提為了這檔子事。夫人極疼愛大少爺,是個真正的慈母。聽說大少爺年幼時生過大病,險些沒了,病好后,夫人便一直細聲細氣的,生怕聲音大了,驚著大少爺的魂。即使是為了王福婉的事,我也沒瞧見過夫人同大少爺爭執,更多的是夫人一個人生悶氣。”
荀舒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只覺得此事似乎有些怪異。
她見過趙夫人,是個極為和善的人,面上沒有絲毫的戾氣。這樣一個連責罵孩子都未有過的母親,如何會下狠手拆散獨子和他喜歡之人呢?就算如畫本子上說的,這些高門大戶,要為子孫尋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以趙夫人的性子,怕是也會給王福婉和素梅補償,而不會這般粗魯地處置,讓她們母女倆對她心生怨懟。
真真奇怪。
賀玄像是方晏附體,向鄭氏提問時有條不紊,如同做過無數次的模樣:“那再說說你吧,昨日晚上你在做什么,可有注意到什么異常?”
“這幾日我家老爺公事繁忙,都宿在書房中。昨夜天黑后,我便讓婢女鎖了院門,早早歇息了。至于異樣——”鄭氏搖了搖頭,“你也瞧見了,我住的院子是最偏僻的,就算老爺夫人的院子發生了天大的事,怕是也傳不到我這小院中。后花園雖離我的院子近,可中間隔著一片樹林,離那池塘邊也有一段距離,就算沒有這院墻阻隔,我怕是也瞧不見那里發生的事。”
賀玄在心中盤算了一下這院子的方位,又瞥了眼一旁高聳的院墻,在心中承認鄭氏說的是實情。他思索片刻,唇角含笑,眼中卻閃著銳利的光,直直追視著鄭氏的眼,直白地問了最后一個問題:“趙夫人死后,你心中想的是什么?可曾暢快?”
這問題赤裸而冒犯,鄭氏臉上浮現怒意:“你這是何意?可是如那素梅一般,懷疑是我殺了夫人?”
賀玄唇角有笑意,并不因鄭氏的惱怒而退讓:“你有理由,不是嗎?”
鄭氏正要啟唇反駁,突然想到什么,長長嘆了口氣,身子雖依舊挺得筆直,卻泄出頹廢之氣:“不知你們是否聽他人提過我的身份……既是為了夫人的案子,我便不隱瞞了,但還望你們為我保守秘密。我是罪臣之后,家中落敗后,淪落至煙花柳巷為妓。我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卻意外遇到了我家老爺。我與我家老爺幼時便相識,老爺憐惜我,想了法子將我贖出來,可這事是違反律例的,我能從那地方出來已是萬幸,自然不能再給老爺添麻煩。
“夫人不知此事,還曾想將我介紹給潮州的貴婦人們認識,可她哪里知道,我曾經也是那些貴婦人攀附的目標,如今淪落至此……我也是有自尊的,如何能出席那些為我而設的宴席?我若出現,不出半日,我會成為全城的笑柄,我家老爺怕也會被我連累,因我之事被問責……”她頓了頓,接著道,“夫人心善,即使我是那地方出來的人,也未曾看不起我,苛待我。我心中感激夫人,從未想過傷害夫人。”
荀舒想起剛剛瞧見的那聰明伶利的孩童,沒忍住問道:“那三少爺呢?你難道不想為了孩子多爭些什么?”
鄭氏冷笑一聲:“爭什么?這幾間破屋子,還是那些不值錢的擺件?這些大少爺想要,給他便是了,我只想要我的孩子堂堂正正做人,一輩子平安順遂,不會經歷我所經歷的一切。至于有多少錢,能不能過上富足的生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我有的都可以給他,其他的只能靠他自己去掙,不能總盯著別人碗里的東西,你們說對嗎?”
提及幼子,鄭氏的五官似柔和不少,眼神雖如剛剛一般空洞,卻能在雙眸深處窺見微弱星星之火,散發著奪目的亮光。
荀舒仔細打量鄭氏的面相,轉了話題,問道:“你覺得,趙縣令和趙夫人的關系如何?趙縣令可能殺害趙夫人嗎?”
荀舒的問題頗為驚悚,鄭氏被嚇了一跳,面上驚訝久久無法退散。她瞧著荀舒像看一個怪人:“這怎么可能呢?我家老爺對夫人極好,二人少年夫妻,相愛相伴多年,怎么可能會傷害夫人?”
荀舒沒說話,但眼神極為古怪,毫不掩飾地將心中所想投射出來。鄭氏望著她,瞬間明白她心中所想,沒忍住嘆了口氣:“妹妹,你年紀尚幼,有些事自然想不明白,這倒也正常。以后你便會知道,男人啊,愛你慕你對你好,并不意味著這輩子只有你。老爺愛慕夫人,可再恩愛的夫妻,一輩子這么長,二人之間也不可能只有彼此。老爺雖將我抬進門,卻并不意味著他不愛夫人了。你可明白?”
這都是什么歪理!
荀舒自幼生長的環境頗為簡單,身邊沒有這么多荒謬的家長里短。此刻聽到鄭氏說的話,完全無法理解,只覺得男人這個物種真是奇怪,山里的野狼尚知曉尋到伴侶便一生一世,即便其中一只死了,另一只也會堅持孤單至生命終結,這男人怎么就不知道呢?難道還不如山中野獸有靈性?
賀玄的余光一直關注著荀舒,此刻見她眉毛一蹙,嘴唇一抿,眼神越發水靈,如湖面起漩渦之前的虛假平靜,立刻知道她要開口反駁,與鄭氏“論道”,趕忙將荀舒面前的茶盞塞到她的手中,而后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將盞中花茶一飲而盡,笑著稱贊:“好茶!入口花香濃郁,余韻久久不散,確實是好茶!”
荀舒一愣,思緒被打斷,不自覺仿著他的動作,啜飲幾口,還未來得及回味,又聽賀玄道:“今日承蒙夫人款待,感激不盡。來日若有我們幫的上忙的地方,盡管來姜記棺材鋪尋我們,或是去衙門找方縣尉亦可,我們定竭力相幫。”
話音落下,鄭氏愣住,旋即露出今日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那妾身便謝過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