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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沒有,糧食到了江北,穩住災情,而春獵后工部和戶部互咬,咬下一個戶部郎中,江家為了讓案子斷在這里,得掏錢補上戶部某個窟窿。
一筆生意沒成,跟魏家撕咬又貼出去一筆,江家自然不甘,他們必須得再來一撥進賬。
那錢從哪兒來呢?
寧州今年的田稅不好再擅動,他們于是把目光又放回了琮州。
他們要宋家再運一批私茶。
“我們家從祖上開始賣茶,雖然少不了給官員打點,但其余都很規矩,可我叔父接手后,某些東西變了,接著,仲清洑到任琮州。”
“他要我們賣私茶。”
宋意存深深凝視著江硯舟:“他背靠江家,我們若是不答應,他就能讓我們在琮州活不下去。”
江硯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輕聲:“江家的確做得出來。”
宋意存疲憊地深吸一口氣。
宋家現任家主自己也貪婪,跟仲清洑一拍即合,往下宋家某些人,包括宋意存在內,卻是為著親朋的命,不得不跟著干。
宋意存想伸手揉一把臉,但抬到一半,又被鐐銬帶了下去,他身形晃蕩,嗓音喑啞:“私茶不好走啊。”
茶葉利潤最大的路有兩條,一條往內,走京城,一條往邊疆,那里不愁銷路。
私茶要繞開茶馬司,往京城查得嚴,往邊疆路太遠,哪邊都難。
可私茶的生意必須是信得過的人親自走,不能交給外人,宋意存的哥哥一年前就死在了去邊疆走私茶的途中。
“現在江家急著要錢,逼我們近期冒險再走一批,這一次……輪到我了。”
宋家主舍不得自己親兒子去,就讓宋意存走,雖然事情辦完,從沒虧待過他銀子,可人都沒了,人都要沒了,要錢又干什么呢?
別看中原春景已經布滿,但這個時節走邊疆,不小心都還有凍死的人。
宋意存近來本就憔悴,拖垮了身體,經不起長路折騰。
他無妻無子,父母早亡,相依為命的哥哥死了,如今他說不定也要死了,他還有什么可念的?
宋意存笑起來,手里鐐銬發出沉悶的響聲:“那不如大家一起死,叔父、仲大人,還有遠在京城的江大人,他們憑什么能坐在我們用命換來的金山銀山上享清福!?”
宋意存狠狠啐了一口:“呸,十爺我不干了!”
“我自知死罪難逃,他們更是罪無可恕!這世道啊!這吃人的世道啊!”宋意存仰天大喊,他眼中有血絲,但是沒有淚,“他們逼我做不成人,那就都殺了,還所有人一個清靜!”
院中一時沉寂下來,除了宋意存的吶喊聲回蕩,就只剩下鐐銬的蕭條碰撞。
江硯舟終于知道了這場歷史上不存在的刺殺是怎么來的了。
因為他幫了江北,風起青萍,這風從糧食吹到清茶,從江北到京城,又到了琮州。
江家的急迫成了壓垮宋意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愿再忍,寧可魚死網破。
所以這一次蕭云瑯只要來到琮州,宋意存就一定會把私茶的事捅破天。
江北賑災帶來的影響,改變的局面,遠比江硯舟、蕭云瑯和江家等所有人預料的更大。
所以說這世間之勢,沒有人能算無遺策。
江硯舟的功勞更大了,但是他看著宋意存,一點也笑不出來。
宋意存好像終于痛快了,他把積累多年的負罪感、秘密全部倒了個干凈,如釋重負。
他在余音的尾端,拖著強調,啞著輕聲問,也不知道是替誰問:“為官不仁,為民無門,我雖逼不得已,但也已經成了惡人,太子啊,什么時候能是個頭?”
蕭云瑯沉沉地看著他。
須臾后,太子說:“我會結束這樣的世道。”
他坐在此地,卻不是一個人:“不止我,還有江公子。”
江硯舟眼波漾了漾。
蕭云瑯眼中清明,沒有絲毫動搖:“還有柳大人等肯心懷天下的朝堂肱骨,還有對啟朝仍有盼望的黎民百姓,加上他們所有人——我們,會結束這樣的世道。”
道之所在,素履以往。
蕭云瑯以身為刃,要破開這晦暗的世道,他要天理昭彰,要人心皆安,要那天下路,坦坦蕩蕩。
帝王之心,他并不掩飾,要為這天下赴身的,也不止他一個。
宋意存在這樣堅韌不拔的信念中囁嚅了唇,但最終他什么都沒再說,只是慢慢抬起束著鐐銬的手,鄭重一拜,行了大禮。
浪成于微瀾之間,江硯舟一點風,宋意存一點瀾,卻都能在遠方掀起驚濤駭浪,砸翻某些龐大又陳腐的船。
宋意存被近衛帶下去,鐵鏈嘩啦聲響不絕于耳,江硯舟出神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蕭云瑯視線也落在那邊,話卻是對江硯舟說的。
他問:“在想什么?”
江硯舟抿抿唇。
“……當初江北的事,我——”
“江公子在江北上的功勞比我原想的還要大。”蕭云瑯如今聽著點語氣,也是能摸著點江硯舟的思緒了,該打斷時根本不帶遲疑。
他沒讓氣氛繼續凝著墜下去:“看來先前謝得還不夠,你還有什么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