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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蟬抿緊了唇,眼中閃過一絲倔強。
她最不喜他這般不由分說的態度, 如當初那個獨斷專行的陸湛一般。
“既已與阿丹姐弟約好一同趕海, 豈能因我一人之故失信于人?”宋蟬聲音清泠, 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
陸湛眉頭緊鎖:“我只在乎你的安危, 何必為了不相干的人勉強自己?”
“他們不是不相干的人。”宋蟬抬眼直視著他,眸中映著晨光, 明亮得刺眼。
陸湛望進她那雙執著的眼睛,終究不忍將話說得太重。沉默片刻, 他妥協道:“那我隨你同去。”
宋蟬聞言不禁莞爾,趕海她都去過許多次了, 陸湛未免太過緊張:“不過是尋常趕海,又不是赴什么龍潭虎穴。倒是你——”她目光落在他略顯蒼白的唇色上,“傷勢未愈,該好好將養才是。”
陸湛神色一滯,似被戳中了什么心事。半晌, 他輕嘆一聲:“罷了。我在家備好午膳等你,早些回來。”
遠處傳來阿丹的呼喚聲,宋蟬隨口應了句“知道啦”,便提著竹籃快步離去,只當他是玩笑。
待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海岸線盡頭,陸湛仍倚門而立。直到潮聲吞沒了最后一縷腳步聲,他才從懷中取出一枚烏木響哨。
清越的哨聲穿透云光,不過須臾,數名黑衣人如鬼魅般落在院前。
“派兩個機靈的跟著夫人。”陸湛聲音冷峻,“不許有任何閃失。”
“屬下明白。”為首的黑衣人抱拳應道,正要離去,又被叫住。
陸湛眸色暗下去,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去請陳郎中過來一趟。”
不一會,陳郎中就被帶了過來。
照例替陸湛把了脈,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恭喜大人,大人脈象已漸趨平穩,只需再服幾副藥穩固調理,不日便可痊愈了。”
眼看多日心血沒有白費,陸湛身體好轉,返京在即,陳郎中暗自松了口氣。他正欲收拾藥箱配藥,誰知陸湛緩緩地道了一句“不急。”
陳郎中恍惚間以為自己聽錯,不解其意地抬頭看著陸湛,卻見陸湛雙眼并無波瀾。
他手中還捏著幾味藥材,一時進退兩難,只得小心翼翼問道:“老身愚鈍,不知大人此言是何用意?”
陸湛從容收回搭在問診枕上的手腕,睥了眼陳郎中惶恐面龐,慢條斯理道:“我的病,不必好得太快。”
大燕朝堂風云詭譎,除千鷹司外,更有梅楨之虎視眈眈。燕帝催促返京的書信已修來幾封,皆被陸湛以病體未愈為由推拒。
陳郎中身為其心腹,多少也知道些其中曲折,可如今陸湛這番又是鬧哪出?
陳郎中一時囁嚅難語,躊躇后又道:“還請大人明示。”
“濟都尚有要事未了。”陸湛指尖輕叩案幾,“你且配些藥來,能讓病情顯出危急之態最好。”
陳郎中不禁面露憂色:“大人此番沉疴初愈,正是調養良機。若要用藥制造病態,恐怕有損根本,還望大人三思。”
“我自有分寸。”陸湛語氣不容置疑,“你只管備藥便是,不必多問。”
陳郎中雖滿腹疑慮,卻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應下:"屬下這就去辦。"
晌午時分,宋蟬與姐弟倆終于提著沉甸甸的漁獲歸來。
這幾日接連陰雨,今日難得放晴,海底的珍奇海貨全都涌了上來。阿措貪著多捕些能賣上好價錢的稀罕物,在海里多耽擱了些時辰。等他們回到小院時,比平日晚了整整一個時辰。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卻見陸湛端坐在石桌旁,桌上竟真真切切擺著幾道菜肴。陽光透過樹影斑駁地灑在菜碟上,映出幾道已經不那么熱騰的飯菜。
宋蟬露在外的肌膚又被曬得通紅,陸湛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日頭這般毒辣,不是同你說過今日要早些回來嗎?”
宋蟬望著桌上明顯重新熱過幾次、菜葉都有些蔫黃的菜肴,這才想起臨行前陸湛的叮囑。
她當時只當是句玩笑話,根本沒往心里去,哪想到這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竟真的一直等著他們,還親自下廚做了這一桌子菜。
雖然菜色已經不那么新鮮,但擺盤依然考究,能看出做菜之人的用心。
“這些當真都是你做的?”宋蟬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
陸湛雖然余怒未消,但看著宋蟬眼中閃爍的驚喜光芒,語氣還是緩和了幾分,只是仍帶著些許生硬:“不然呢?這荒郊野嶺的,還能有誰來做飯?”
宋蟬與阿丹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
宋蟬指著最中間那道紅燒魚,聲音都提高了八度:“我與你相識這么久,怎么從不知道你竟有這般手藝?”
陸湛冷哼一聲:“你當我整日閑來無事,專門研究廚藝伺候旁人嗎?”
若是放在平日,宋蟬定要與他爭辯幾句。
但今日讓一個傷病未愈的人等這么久,還勞心勞力地準備飯菜,她心里著實過意不去,便也不與他計較。
陸湛的手藝確實出人意料的好,只是做法與京城貴族慣用的精細烹調大不相同,更多是簡單直接的烤煮之法,卻意外地保留了食材最本真的鮮美。
宋蟬吃得格外香甜,還故意做出夸張的陶醉表情。
陸湛雖然嘴上不說,但緊繃的面容明顯柔和了許多。
見他氣消了大半,宋蟬膽子也大了起來,夾了一筷子最肥美的魚腹肉放到陸湛碗里,隨口問道:“你這手藝是從哪兒學來的?我吃著與京城那些大廚做的很不一樣,莫不是有什么高人指點?”
陸湛緩緩將魚肉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后才道:“小時候被父親扔在邊關,若不學會打獵做飯,便只能與以腐尸為食。久而久之,自然就會了。”
宋蟬正要夾菜的筷子猛地頓在半空。阿丹與阿措也僵在原地,連咀嚼都忘了。
陸湛神色如常,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不見半分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