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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自然知曉是誰在同她攀談,心頭居積迂久的怨懟亦在此瞬發(fā)作:“方姨太與尤員外鶼鰈情深,怎的殉情竟未死透?”
棺中緘默一瞬,方絮因聲氣低緩,“我自知對不住你,正因如此,我想讓祝姑娘活著踏出西皋。”
祝好沒忍住踹了腳棺木:“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裝腔作勢?”
“祝姑娘,匕首可傍身?我與祝姑娘做個交易如何?”
“不做。”
方絮因沒想到她答得竟如此決絕,可她也只好繼續(xù)紓解道:“祝姑娘何不與我雙贏?莫非祝姑娘愿同我一齊埋骨荒崖?祝姑娘當(dāng)真舍得撇下為你到尤家贖身的宋公子?”
“方娘子妙語連珠,可你打錯算盤了,不僅我舍得,他亦盼我身隕。”
“祝姑娘,你阿爹,并非死于傷寒。”
“祝姑娘理應(yīng)恨我,正如你心中所想,本該棲身棺中的,的確是你,而來此開棺救人的,應(yīng)當(dāng)是我。奈何宋姓公子于婚期臨夜至尤府以百金為你贖身,尤家大郎見此重金欲將你遣回。”
“為讓祝姑娘與我結(jié)識,并將開棺的匕首轉(zhuǎn)交于你,我便將尤府遣去迎親儀隊送口信的小廝打發(fā)了。我雖在祝姑娘身上壓賭,卻非十成十的把握,未想祝姑娘不僅察覺刀刃的異處,更以奇速篤定我身處西皋。祝姑娘生得菩薩心,愿為我只身來此,最是世間難得,我未賭錯。”
祝好思緒紛亂,攀著棺木的指尖不覺發(fā)顫,她逐字問道:“爹爹自我娘故去便身染寒疾,在我五歲那年,阿爹藥石罔醫(yī),與我阿娘同穴而葬。你既說他并非死于傷寒,煩請方娘子明言,他又是因何而死?”
方絮因:“細(xì)枝末節(jié)我所知較淺,只知此事與你的姨母有關(guān),不過,有一人對此事倒是清楚,我衣中藏有旗花,待我出棺點(diǎn)燃,那人定會來此相救。”
她見祝好不吭聲,繼續(xù)道:“祝姑娘安心,我家中亦有娘親,我與祝姑娘一般,視親情至首,我所做的再如何卑劣,也不會以你父親的生死相欺,若我有欺于你,我與自家阿娘定當(dāng)身首異處。”
“你口中的那人又是誰?倘若方娘子不愿告知,我亦無需助你,方娘子便同藏在肚里的秘要爛于棺中吧。”
“尤家二郎,尤蘅。”
“既是尤家人,怎會相協(xié)?巴不得我與方娘子葬身此崖吧?”祝好復(fù)問:“他救你,若不愿救我當(dāng)如何?你與他共謀于我又當(dāng)如何?我被人陷害跌落此崖,怎知你們并非同謀?”
“尤家的惡行絕非尤二郎授意,若二郎欲對祝姑娘下手,我當(dāng)以死相逼,若你我皆隕,他便難成所謀。害祝姑娘跌崖之人與我絕無干系,我亦會請尤二郎明查。”
祝好如今已是窮途末路,她再疑忌方絮因也只能與其合作,只有這樣,方能在死路上開辟出一條生路。
“方娘子出棺后,若言行有異,你我便共葬崖底。你尚有阿娘需盡孝,然我孑孑一人,未有此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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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墜崖
此匕雖為開棺所鍛,操作起來卻相當(dāng)費(fèi)勁。
不只如此,利刃邊沿極易劃傷持匕者的指腹。祝好才借此匕拔出棺蓋兩角的鋼釘,兩手已是鮮血淋漓,她的力氣近乎耗盡,胸脯因喘息劇烈起伏。
方絮因耳力過人,她發(fā)覺祝好的體況有異,出言勸道:“不若祝姑娘暫歇片刻?眼下距日沉西山尚早吧?不必相急。”
祝好仿若未聞,隨著精鐵坼裂之音,她將第三枚鋼釘自棺木拔出。
棺蓋四角各嵌鋼釘,而今僅余一角未拔,此匕卻因久受力勁斷成了兩截。匕刃本就小巧輕薄,如今斷了更是難以將最后一枚鋼釘拔離棺木。
可她怎能有分毫懈怠?墜崖的駭感仍浮在心頭,祝好并未瞧見是何人將她推入葬崖的,可那人既見不得她活著,若他折返此地見自己茍活崖下,難免再起殺心。
她等不得。
所幸匕刃的孔洞未裂,祝好將沒有鉆孔的另截斷匕丟棄,后從裙上撕下絳狀的布段,將其裹在匕刃的尖銳處,祝好隔著衣布持刃,盡量避免匕刃再次劃傷兩手。她對準(zhǔn)棺木鋼釘與匕刃的孔洞相嵌,兩手攥緊的同時一齊施力。
祝好體力透支,她額上冷汗涔涔,兩手血水透過衣布滴在棺木,祝好卻咬牙不肯退讓半步,她面色慘白兩唇無色,這才見鋼釘從棺木緩緩抽出。
“方娘子,煩請你自己推開棺蓋。”
言罷,祝好將匕刃的布絳揭去,將其纏在腕處。
只聽木料相摩之音,棺蓋自里被方絮因推開一角。
春陽映照入棺,方絮因兩目灼痛,卻見碧空飛鳥追風(fēng),好不恣意。
眼前黑影切近,不見飛鳥,只余斷刃近抵喉間。
方絮因身著喜服正臥棺中,她的額處竟同祝好一般磕破道血口。她姿容雖平,可她逢笑頰畔便會顯出一對梨
渦,配上惹人憐的圓眼倒也小家碧玉。
方絮因:“祝姑娘提防我自是情理之中,可我此般……如何點(diǎn)燃旗花?”
祝好手中尖刃未退,她冷笑道:“簡單,我來點(diǎn)。”
方絮因面色如常,身臨絕境也不見張惶,她伸手往靴處移去,而后摸出一支旗花遞給祝好,“將旗花末端的火線拔去便可點(diǎn)燃。”
祝好接過旗花,忽察弊端,她直言道:“慢著,我因遭人暗害跌入此崖,若我點(diǎn)燃旗花,先到此崖的并非尤二公子,而是將我推入崖下的歹人又當(dāng)如何?若我遇險,可得拉方娘子墊背。”
方絮因聞言,沉默不語。
祝好問:“尤二公子可說了,點(diǎn)燃旗花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趕往此地?”
方絮因雙唇翕動,仍是好一陣緘默。
日頭漸隱,方絮因不懼祝好抵在她頸間的斷刃,她突然如沉淵的困獸只顧掙脫枷鎖起身,祝好先前雖然放了不少狠話,而今卻將利刃頻頻推后。
身后傳來轟塌亂音,祝好本要一探究竟,卻被出棺的方絮因一把拽到另側(cè)。
祝好未及站穩(wěn),便見磐石自崖上滾落,直直撞上棺木與她將才的所處之地,轟聲響徹云霄,棺槨與幾截粗木共墜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