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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的境遇眾人自有耳聞,小姑娘寄人籬下缺銀買藥,出此下策為自己采些日常的用藥不難理解,何況祝娘子自幼靠著藥引吊氣,對一些常見的藥材也是有所了解的。
祝好輕吁,還好祝嵐香將她賣給尤府作妾,后被宋攜青這名“外埠勛貴”贖身之事尚未揚傳滿城,否則她真不知該如何圓事。
一眾途中巧遇尤家發(fā)喪的儀隊回程,祝好心生希冀,她所悟不錯,尤家果真將靈柩埋在西皋。思及此,若非宋攜青命她到凝棠坊買香糖果子,祝好悟出他的用意,不然她恐怕已經(jīng)往淮嶺去了。
宋攜青倒也并非如表面般冷情。
藥農(nóng)只到西皋半腰,此處常有藥農(nóng)與獵戶踏足,尤家自然不可能將靈柩埋在此處,祝好辭別眾人,只身而上,眾人雖奇怪祝好尋普通的藥株何須高攀,卻也不多管束。
西皋上腰地勢險峻,罕見城民踏足,因此路徑不顯,春草葳蕤。
祝好探見不遠處的草茵凹陷,黑壚土因雨水尚且松軟,更有履跡殘留,她一路循著殘跡而行。
繡鞋與裙裾在山中梭行沾上土垢,鬼釵草順勢攀上她的衣裙,惹得祝好肌膚刺癢。
她步至一方石穴前,履跡乍消。
穴外橫草斷枝,顯然近日才修伐。
祝好矮身望去,穴內黑魆一片,難視其景,不過依著殘跡來看,喪葬儀隊八成途徑過此穴。
她心中少不得犯怵,可是憶起與自己境遇相同的方絮因,正所謂惺惺相惜,她只好咬牙向前。
她偏不信勞什子天道。
祝好為了行動方便將裙擺纏到腰間,她深吸一口氣,摸著穴壁前進。穴中伸手不見五指,她腳踩泥地所行艱難,更有洼地水坑阻步。
天光自外傾瀉,刺她雙目,祝好終于走
出石穴。
穴外竟是一方崖地,地面并非黑壚土,多是巖地,罕見草木。
巖地難鑿,況且祝好放眼望去,并未發(fā)現(xiàn)開掘的痕跡,尤家的靈柩不可能埋在此處。
祝好癱軟在地,她的腕處、面頰皆被荊棘劃傷,雖然不大疼,卻備受煎熬。
她不甘心,強忍滿身的疲倦爬起來,她不信天道,只信自己。再者,若她此行正是天道所旨呢?她又怎可畏縮。
既然此地無果,她便返回尋跡。
祝好正要轉身,眼風卻瞥見崖際的歪脖子樹上掛著一條素色布絳,成色尚新。
祝好心中擂鼓齊鳴,她踱至崖邊,奈何樹枝已伸到懸崖外側,她的兩手難以夠到。
她緊攥胸口,穩(wěn)住打顫的下身將頭頸探出。
只見崖壁陡峭挺拔天地,更有枯枝嵌石亂眼,四周青山環(huán)繞,孤峰對立,祝好向下望,呼吸倏滯。
五六丈下,峭壁嵌入粗木作底,上置兩幅棺槨。下方云霧障目,無底之淵——懸棺葬。
祝好欲退,肩處竟被人使勁一推,她順勢跌崖。
她的心魂俱失,只余一具肉身急速下墜,朔風刮面,天旋目晃。
祝好的脊背鉆心砭骨,下唇因受痛不覺咬破,熱淚與唇瓣的血水混在一處淌下。
她落在以粗木作底的葬崖。
她茍活至今,不乏有人盼她命殞。
祝好抹盡淚,哆嗦起身,所幸木樁的間距較密,小心些邁步不成問題。她見身側對放著兩幅棺槨,祝好扶著峭壁緩緩走到普通的棺木前。
祝好拍擊棺木,“絮因?”
她反復如此,始終沒有人應答。
祝好嘗試推開棺蓋,這才發(fā)覺棺蓋的四角都嵌有鋼釘。
祝好不曾往下看,可心中的畏懼已近將她吞噬,她扶著棺木,另從袖中抽出方絮因給她的匕首。
匕首上的孔洞與棺蓋的鋼釘大小一致,祝好將匕首孔洞嵌入鋼釘,孔洞上的齒輪自然地將鋼釘吸附。祝好試著借匕首拔出鋼釘,縱然吃力,卻見鋼釘正緩緩地探出棺木,仿若這兩件東西本就是匙與鑰。
世間怎有如此巧合?
祝好想起宋攜青諷她的那句“被人販拐尚需替其點財”,倘若她未將繡球拋到神像懷里,宋攜青未從尤家將她的身契贖回,如此,躺在棺槨里的,不就是她嗎?
方絮因若非事先知曉此事,怎會鍛造如此綽刀?
她手上持匕的力道不由加重,利刃劃破祝好的指尖,她鼻間涌出的酸楚直沖感官,祝好再也難捱身心兩重絞痛,扶著棺木嚎啕慟哭。
天際群雁掠眼,她卻只身墜于崖間。
祝好眼視棺木,她尚有抉擇的權利。
縱然方絮因本要以此匕相救于她又如何,她向來恩怨分明,若非方絮因有意隱瞞,她本不會遭此劫難。
祝好扶著陣痛的腰背打量四周,五丈不高不低,可依她如今的體況,若想攀緣登壁,定會落得個粉身碎骨。
她忽覺喉間腥甜,捂著胸口猛烈嗆咳,竟嘔出大口的鮮血。
祝好臥倒棺側,淚水再次決堤。雖自爹娘離去,她已不大哭了,近日的遭遇卻再次將她寡情壓倒,她深知自己不過是蜉蝣撼樹,方絮因至少存有一副棺槨,可她只能暴斃荒崖,無人祭她。
棺內驟起窸窣聲,祝好屏氣諦聽。
“祝姑娘!可是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