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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端?身染風塵,自是需凈。”
池荇聞言挑眉,“攜青君久未歸鄉,我還以為,你當流連故里,竟是我多慮了?”
宋攜青不語,悶聲淺酌。
池荇見此長吁短嘆,宋攜青慣是如此,不論對他亦或對天界的諸神多以寡言相待。
他想與宋攜青增進關系,再怎么著,宋攜青與他還有著幾分血親。
池荇踱至宋攜青一旁,他以指在虛無處捻訣,空中立時幻出一方闊鏡。
鏡中忽映少女身影,她于神像前作信徒,呢喃祈禳。
“你可知她在尋你?”
“嗯。”
簡短的一字,沒了下文。
池荇故問:“攜青君只閑臥觀戲嗎?”
宋攜青好笑地看他,持壺的五指因施力泛白,“婚書已成,神祈自解,我已經娶了她,還不夠么?”
池荇有一瞬理屈詞窮,他稍作思忖,順著宋攜青的話道:“我絕非此意……你與她存有隔閡固然不錯,終歸你已非凡身,自該趨避塵寰。”
神不可欺世人,然則定臨天罰。
宋攜青是凡人所化的神祇,他受人間的香火,所應之事不可存有愚弄,人間的三月廿二正逢淮城游神,女娃娃竟將繡球拋到了宋攜青的神像懷中,因此觸發了神祈。
不得已,宋攜青只好踏足塵寰相娶。
池荇知他分外抵觸,足足拖至最后一日才現身與她結愿,事后便對這姑娘置之不理,好似宋攜青從未識得此女。
宋攜青此人最是嘴硬心軟,怎會當真如磐石不動?他若如表面般冷情,百年前何故以自己的性命換百姓免于暴亂?
兩人雙雙緘默,鏡中仍映著折噦齋的景況,少女忽然迫近神像,抬袖輕拭神像的額鬢,她愈挨愈近,以宋攜青和池荇的方向看去,她竟要……
宋攜青蹙眉,面顯不悅,心頭更是無由的浮躁。玉像雖不是他的真身,可與他到底肖似,再者,名頭確是他無疑。
池荇正想瞧瞧宋攜青是何神情,甫一轉身,他早就沒了影子。
……
祝好正要離開,奈何外頭忽卷長飆,更是將浮塵吹到了神像的玉面上,她只好踮高腳尖,捻起袖角擦拭。
這樣的近距,她將神像額鬢的裂隙看得分外清楚,她借手指測了測裂隙的尺寸,長短與她的將指相近。
玉像本就難以修,何況此玉的色澤透潤,通身呈碧青,肉眼幾不見紋瑕,絕非俗玉。折噦齋神徒僅收祝家二十兩銀倒顯得仁義了,想來修繕之法尚不見眉目。
祝好想到此處,不由得挨近神像細觀它的裂隙走勢,全然不知自己與神像的玉容幾乎相貼,她的呼吸拂在神像上,從身后看,祝好與神像的身影完全重合,暗昧難分。
祝好想再測測裂隙的寬窄,指尖尚未移到那處,她的后腦就被人拍了一下。
祝好原地騰高,怒氣值飆升,她猛地轉身,兩眼卻閃出華光,胸脯的肝火也在一瞬急降。
“仙君!”
“你作何?”
祝好坦白道:“我見仙君的玉像蒙灰,想給它擦擦。”
“拂拭何須如此近距?”
祝好怔愣,才發現宋攜青的里衣松散,依稀可見若隱若現的肌骨,他披發濡濕喉結滾落冰珠,仿若仕女圖中出浴的清冷美人。祝好不敢細看,倉促地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她突然頓悟,惶惶解釋:“仙君莫要誤會,我并非褻瀆仙君,我……我看見仙君額上的裂隙,想著找個妙法將它遮了,所以……挨得近些。”
不等宋攜青回答,她囁嚅道:“仙君,你可否略微……幫幫我。”
宋攜青知她所求,決絕道:“祝娘子,你可聽聞生死有命?我雖非凡身,可塵寰命數絕非任我所能左右的。世間之眾,生死命數已在投生轉世前敲定,她今日命格若已定下生死,莫說本君,天界諸神恐也難解其難,倘若命格殞期并非今日,縱然祝娘子視若無睹,她亦可保全性命,你可明白?”
果然,她所行之事皆難逃過他的法眼。
可祝好不明白,憑什么生死命數早已定下?憑什么生死命數不在自己的手中呢?生死命數、富庶與否,不該由自己定奪?不該由己造化?
只因凡胎,所以只配作天道的玩物嗎?
她對此分外唾棄,可面上卻乖順恭敬,“我明白,可我并不是在求仙君救方絮因。”她抽出袖中的匕首,“此物對絮因而言很是珍貴,若她將死,有此物陪伴倒也安然。幾日前,我借了些銅板給絮因,現在自己卻揭不開鍋了,所以,我打算尋她要回。何況,絮因家中徒留老母,相識一場,我也想代她問安,或可撫她心中的所思呢?可我卻不知她家的住地。”
宋攜青面有輕笑,他嗤道:“只如此?”
祝好頷首,目中誠懇。
他既為此城的守神,淮
城的任何人、任何事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目,無需祝好將緣由說清,宋攜青早已窺破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祝好面不改色,字句鏗鏘:“我無需仙君施手救她,仙君可否告知絮因身在西皋還是淮嶺?”
宋攜青不答此問,另言:“祝娘子,伸手。”
祝好依言照做,只見本是空蕩的掌心忽然變出數枚銅錢,祝好點了點,剛好三十文。
“你給她的銀錢,本君還你等量,方家老母棲身城尾東郊二里地。此外,匕首出自戎巧堂,不過是新制之物,算不得珍稀。”言盡,宋攜青旋身欲行。
祝好強壓翩飛的雜緒,她不知哪來的熊膽,抬手就扯宋攜青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