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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剜了眼尤衍,她繼續道:“尤大公子之所以不憚,是早將秦女醫買通了?”她笑道:“你大抵不知,我雖請秦女醫入宅診療,亦請了旁的醫師復診,只是未將此事外傳。喔,就算尤大公子有此手段,將就診祝家的醫師盡數以財權誘之,我背上的笞痕卻不會欺騙眾人的雙眼,我只需臨堂褪衣,請大伙一覷便知。”
這便是她當初為何甘愿捱痛,也不請宋攜青為她化去脊背笞傷的原因。
創口亦可作利器。
“裴大人,草民亦可為證,張大人初審時,的確越刑四笞。”
尤衍難以置信,他循聲望去,出口之人確是尤蘅,他雖未指名尤衍,然則,他的這位好弟弟豈會不知張謙與他的勾當?控訴張謙,與控訴他有何異?事到如今,尤衍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恍然想起,裴應忱尚以張謙的皮面示眾時所言——有此賢弟,其乃大幸。
倒是作諷。
尤衍目露不甘,眼中積怨地一掃尤蘅,然而如此關節,他得當先應付祝好。
尤衍言辭激憤,“你這個不要臉的蕩|婦!分明即將嫁作人婦怎可行外露之事?當眾解衣?敢問祝氏的未婚夫婿可知?可允啊?”
言此,尤衍陡然思及另一樁異事,“裴大人!此女處身淮城名聲向來不堪,可半月前,卻莫名冒出位宋姓貴人,竟以百金將祝氏的身契自草民手中贖回,此女定是耍了些不得見光的手段!不若,如此出生大家的貴公子,豈會以百金求娶一個蕩|婦?更何況,初審時張大人不曾面見宋氏,苦尋此人也是無果!裴大人或可請宋氏入堂呈言!”
“不必解衣。”裴應忱的眼風掃向堂下幾人,“臨堂前,本官早已質詢入祝宅就診的諸位醫師,及初審行刑的差役,方連張謙也已認下此行,據他所稱,擅動私刑為你二人共擬。”
“至于宋氏。”裴應忱稍作思忖,此案實則與祝氏的待婚夫婿無甚干系,可初審時,此人已然未至,而今尤衍欲借此人反潑祝氏的臟水,尤衍的罪狀雖已大抵立定,可他仍有為自己置辯的機會。
他正要遣衙役傳喚宋氏,堂外的差役卻搶先上前通報:“裴大人,衙外有位自稱宋公子的求見,說是……為妻陳冤。”
裴應忱頷首,“請宋氏入堂。”
祝好早已起身,心頭莫名忐忑,她側身朝外遠覷,只見那人偏巧自拐角轉入,他著一身煙青刻絲長衫,行止英英玉立,風度翩翩。
倆人的視線不期然相撞,祝好起先移目。
他在祝好一側駐步,倆人僅隔一臂之距,他微微作揖,并未落跪,舉手投足間天成大雅,“草民攜青,見過裴大人。”
言罷,宋攜青挑眉斜睨仍屈膝長跪的尤衍,他眼下狼狽萬狀,尤衍收受目詢轉眼相看,他分明在此人眼中瞧見一絲鄙薄。
他忽聞宋攜青言道:“尤氏所疑之處,草民皆可闡明。初審之時,草民家母作壽,故返京都,以致張大人及一眾官爺并未在居所尋得草民。此外,眾人最為存疑之處,當是草民出生不俗,卻對翩翩用情至深?亦因此情,惹得翩翩遭人詬病,更成尤氏口中‘不得見光的手段’。”
“雖說此案與草民并無瓜葛,奈何尤氏非得請草民上堂,估摸著也
只是想聽個笑話,或者……俄延審時?眼下既然各眾俱在,那么,攜青便將話說明白。”
“年幼時,雙親領著草民至京都長居,遷居之日,恰巧定在三月廿二,正逢淮城供游墮仙,長街行人如織,將草民與雙親沖散,草民隨人流失散在逼仄的舊巷。所幸,草民因此邂遇翩翩,她幫著草民尋得雙親,數年來,草民未感忘恩,自此,草民對翩翩鐫骨銘心,此情亦是草民重返此城的緣由。”
宋攜青注視祝好,滿目懷情,“翩翩良善堅韌,貌若仙娥,靈心慧性。再則,情愛之事,本就不當相較出身門戶,若倆人有情,便是門當戶對,因此,鐘愛翩翩怎作失常?她這般好的小娘子,值得世間的佼佼愛憐。時隔多年,草民月前得遇翩翩,僅此一瞥,草民心間既定,草民……甚傾翩翩。”
“攜青試問,尤大公子,對此可有疑難?倘若未有……”他的嗓音驟冷,如雪嶺寒峭,“方才你以‘蕩|婦’賤稱翩翩,小娘子的清譽豈是你能置喙?莫說草民尚未成翩翩之夫,他日翩翩既為我妻,所行之事也無須我首肯,她理當先為祝好,后為我妻。你更不當以‘人婦’一稱欲縛女子行舉。”
宋攜青沉聲道:“尤衍,你尚欠翩翩、欠我妻,一句賠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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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收個尾
第21章 昭昭
祝好耳聞宋攜青之言,只想捂著兩耳尋個洞穴鉆入,她清楚地感受到,四下的注目皆因宋攜青此言而落在她的身上。
宋攜青胡謅亂造的本事倒從未路遇敵手。
尤衍雖說已是半個階下囚,可他在淮城專橫幾十余載,怎會甘心只因宋攜青的三言兩語便對祝好賠不是?
他正要反唇相懟,本是在旁觀望的裴應忱卻率先道:“宋氏言之有理,再且,本官方才已言明,公堂之上不論男女只當平權,尤氏,你不該以‘蕩|婦’一稱有辱祝氏。”
尤衍激憤難消,可見裴應忱如此諍言,他怎敢不向祝好賠錯?是以,尤衍面掛不忿,遙遙朝祝好拱手道:“方才尤某氣急攻心,有失分寸,還望祝姑娘勿怪。”
“敢問尤大公子,您是朝何人作歉呢?”祝好不打算就這樣輕巧地寬宥他,“您站得這般遠,民女怎知大公子可是真心悔悟?再者,音如細蚊,實在教人難以耳清啊。”
宋攜青在一旁附和,“如此,煩請尤大公子,移步至翩翩跟前賠禮作歉。”
尤衍見裴應忱不阻,想來正是默許他們一干人的作派。
豈有此理!她夫妻二人在此一唱一和,簡直欺人太甚!
無形的強逼下,尤衍只得近身向前,他再次拱手作揖,此番語調倒顯幾分誠摯,“尤某愧對祝姑娘,不應以‘蕩|婦’賤名稱之,千錯萬錯,皆在尤某。”
尤衍言罷,立足上堂的裴應忱緊接著道:“如今,想來尤氏于宋氏已無疑處?諸證也已呈堂,若苦主與被告再無另事需稟,本官遂可依律定案。”
此話一出,眾人心下俱是一緊,祝好一行人自是憂慮此案判得太輕,反觀尤衍,而是懼怕此案判得太重。
如此屏心靜氣的時刻,堂外衙役上前報呈道:“裴大人,林主簿求見。”
“傳。”
林主簿?尤衍記得此人,淮城諸官誰不曾與尤家往來結交、沾點親故?可偏偏這位林主簿生性淡泊,視名利于空物,尤衍連番以萬貫財帛相誘皆鬧了個空,為此,他甚至托張謙累次揪他小辮,林主簿今兒個臨堂……莫不是開竅了?
嗐,尤衍暗喟,他雖然只是個區區九品的小主簿,然而,若愿在裴應忱跟前替他寬言幾句亦是好的。
林主簿身穿官袍挺腰步近,他年未半百,卻已龐眉白發,尤衍見他入堂即跪,心中的期冀增了幾分。
林主簿整袖叩拜,“下官見過裴大人。”
裴應忱:“主簿何事需稟?起身再言。”
“是。”林主簿撐膝站起,他先是眼觀跪堂的尤衍,方才道:“十年前,小女因與尤衍的姬妾事發口角,尤衍得知此事,竟與家仆將小女圍堵在荒郊,她年芳二十,腹中已有七月身孕,卻因姑娘家不大不小的閨事被一眾人活活毆打致死,可笑下官身為此城地方官,卻難保小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