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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風波
淮城的四月顯得燥熱,祝好離開刑獄,乘輿途徑一家書肆,令車夫歇了轎。
此肆正是施家所營,既然行經此地,正好挑兩冊關于制衣的書典。
祝好前腳方下車輿,便見施春生矮坐門檻,他手捧卷書,蹙眉作思。霍然一道倩影將他眼前的日輝掩去大半,施春生思潮忽滯,抬首間,但見祝好立于三步外。
祝好驚覺所立之地有礙他閱卷,她忙著往一側挪步,施春生見祝好的腿腳仍有些不便,他溫聲道:“無須移步,我不過大略翻翻。”他將書卷順手收起,起身笑問:“祝娘子來此置書?”
祝好頷首,“想著挑些制衣的書典,倒不知可有。”
“諸類圖典書籍皆全,隨我來。”施春生頓言,“你……崴傷應當尚未痊愈?可需扶掖?”
昨日他之所以不曾問言,而是先斬后奏攙她下階,只因那時祝好方方崴傷,面色慘白,哪怕她推拒,他也不會放任祝好一人離開。
“不必,我已無礙。”
制衣典籍所售寥寥,是以,列于排尾,哪怕現在是白日,肆內也顯得昏黑,施春生將四周的燭架通統點燃,以免祝好磕著碰著。
施家書肆寬綽,好在施春生自幼穿行于此,對各類書卷擺放的位置爛熟于心,不消片刻,他已將祝好引至陳列制衣書典的木格前。
祝好過目,架格高矮適中,就算列于頂格,她也可以輕易放取。祝好各挑一冊男女服飾典籍,恰好瞥見不遠處的架格上正列算籌經法,她順手抽出一卷,便隨施春生往柜臺行去,只待付好賬,即可歸家。
兒時她與施春生常在肆中嬉鬧,或是咿唔朗詩,晃眼已過十余載,祝好步履未停,眼風四掃周景,陳設裝潢如舊,抬眼間,她瞥見一冊墨灰外封的典籍,祝好頓步。
她上前幾步,自木格抽出,上書:淮仙錄。
施春生發覺祝好尚未跟上,他轉身便瞧見祝好捧著此籍,他道:“書如其名,載記折噦齋淮仙,倒無人品閱。”
倒也是,誰會有此閑暇到書肆只為一冊不倫不類的神怪典籍?何況,此仙還是惡名昭彰的墮仙,更遑論有人翻閱此書。
然而,祝好買了。
她有點興趣。
施春生挑眉,并未究問。
書肆與凝棠坊相對,祝好一出肆檻,恰巧看見方絮因立在坊前窗臺,正和蒼顏白發的掌柜笑語,祝好尚未行近,則聲先喚:“絮因。”
方絮因循聲望來,見是祝好,而后察覺她行舉艱難,趕忙上前攙扶,問道:“腿腳怎么了?可尋大夫看過?”
祝好未將攀爬供案導致崴傷的糗事相告,只以不慎跌跤為由搪塞,隨之動問:“絮因,來買香糖果子?”
方絮因言否,她攙著祝好在坊前的長杌上就坐,“我不喜甜食,來到此處只為將新繪的淮景送至。”
她解釋道:“孟阿翁便是凝棠坊的掌柜,他無妻無子,一人獨守此坊過活,昔年我為母親的藥錢偶在此坊作零工,一來二去也就與孟阿翁相熟,他不僅贈蜜餞教我捎回家給母親嘗鮮,甚至認我作孫女。”
“我尚未出世,自己的阿翁便已西去,我自是珍重孟阿翁的這份情誼,后來,孟阿翁偶見我作畫,他時時夸許我,是以,我妙用繪淮城之景,將其拓在封裹的油紙上,此法倒常被人稱道,不過,我也就隨手一畫,并無大伙兒說得那般好。”
祝好望向坊臺,果見上置幾幅圖紙,坊前的買客已是捱三頂五,因此,孟掌柜未及將繪圖收好,祝好行前幾步細看,首圖所繪是折噦齋,只見筆觸細膩,著墨明快,一磚一瓦皆與之無二。
祝好握住方絮因的手,驚詫道:“絮因,你畫得真好!”不等方絮因回話,祝好問道:“絮因,你除了繪些景觀,可曾繪些其它?譬如,著裝衣飾?”
“衣物?”方絮因沉思片刻,雖不明祝好何出此問,依舊認真地答:“近些年不曾繪過,兒時倒是給母親為我縫制的絹娃娃繪過衣裙。”
祝好乘勝追擊,“絮因,可尋得營生?”
她見祝好兩眼放光的憨態,揶揄道:“怎么?祝掌柜有美差推介?”
“噯,此事說來話長。”
祝好將大致的因由與她言明,方絮因聽罷,眸色稍有動容,臨末卻是道:“祝好,此事……我尚不能當即應諾,并非我不信你,而是,我不大信我自己,你可否給我些時日,我試著起繪,待你過目,若覺得尚可,你我再談。”
祝好笑了,“依你。”
……
祝好回到宋宅,還未踏入大門,便被斜里作家仆打扮的男人攔住,“祝姑娘,我家公子托話,尤衍事了,先前所允姑娘之事,已可相告,若祝姑娘信我家公子,尤家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祝好回想祝嵐香在牢中的神情,她也想及早證實自己心中的判斷,是以,她在家中留下字條,便與尤家家仆同去。
祝好被請入尤家時,偌大的外院停著副做工精微、華貴非常的棺材,祝好只大略一眼,便將視線移開。
尤家軒敞,家仆領著她七拐八繞,尤家貴為淮城首富,其祖身尊開國左相,宅邸皆依一品命官的規制所建,或可以“府”相稱,放眼整座淮城,惟有宋宅可與之倫比,然宋宅端得卻是松閑大雅之風,樓閣亭臺皆可弄風吟月,而尤宅,端
得泱泱大風,一眼展望,皆為鴻圖華構,似以金玉所砌。
家仆在一處八角亭斂步,他將灑掃的奴仆遣散,朝祝好微微躬身后,也轉入暗處。
尤蘅未讓她久等,待下人不見遺影,他徐步踏入亭中。
他拂袖道:“坐。”
祝好依言落座,離他頗有些距離,“望尤公子長話短說,以及,您此前曾應諾我,有件物什或可助我為父立案,還請尤公子勿要食言。”
尤蘅面上微笑,“尤公子”之稱倒是有趣,尤衍尚在時,他只配得個二公子之稱,除卻一身浮名虛譽,尤衍處處壓他一頭,可如今,尤氏本家只他一位直系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