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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宅正門大敞，耳力敏銳的祝好卻聞得幾近無聲的叩門之音。

方絮因循著祝好的目光望去，見是施春生一板正經(jīng)的孤立宅外，他手中拎著一壺紅紙封頂?shù)拇季疲m未明言來意，眾人心下

卻已了然。

祝好請施春生入座，他將酒擱置在一側(cè)，方道：“對不住，是施某冒然叨嘮諸位了。”他面色生紅，干脆道：“阿爺年事已高，行動(dòng)不便，托我前來道賀，此壺青甘露也是阿爺遣我送來的，我來前雖與阿爺提了祝娘子不勝杯酌，加上如今的身子不宜飲酒，可阿爺他一身犟骨……”

施春生的阿爺自是施毓，提及酒量，祝好追思大婚之夜，她竟因區(qū)區(qū)的合巹酒酩酊爛醉，一覺到清早，祝好的神情略顯古怪，忙道：“哪里的話？說到底，還是我欠了考慮，少了施家一份請?zhí)瑹┠闩c……施夫子惦念著我。”

再怎么說，兩家的長輩到底是世交，雖然之前因施家大郎的事稍有齟齬，然施毓已在二審時(shí)向大眾明清原委，再則，祝好日前聽聞，因施毓將自家罹患遺代隱疾的事公諸于眾，以至于同施春生原有婚約的謝家上門退了婚。

祝好雖痛恨施家瞞報(bào)隱疾，可她對施家的嫌隙，已大抵釋清，施毓是她曾經(jīng)的蒙師，亦是她的長輩，她理應(yīng)將請?zhí)f至施家。

方絮因眼觀二人之間的氣氛，她早已窺得其中的玄機(jī)，施春生應(yīng)當(dāng)喜歡祝好，礙于她已結(jié)親，不得不壓下情思，想到此處，方絮因一股怨憤忽生，眼見在座皆與祝好交好，她直接開口問道：“翩翩，你新張衣鋪這么大的事，宋公子怎的不歸？”

席上一霎安靜，只聞蟬鳴聲聲，顯然此事皆問在眾人心頭。

祝好哭笑不得，她頓覺宋攜青在外行商的托詞難以站穩(wěn)腳跟，她低斂眉目，左右宋攜青不會回來了，祝好干脆道：“他忙于生意，奔波南北，不得閑暇往返，而今我新張衣鋪，也難以離開此城與他同居，我二人思慮良久，打算和離。”

只要她不另嫁，也未將婚契撕毀，她與他的婚約便不算作廢，不知是祝好入戲太深，還是虛癥作祟，她的心頭竟似有磐石重壓。

眾人緘默之余，妙理當(dāng)先反應(yīng)過來，說：“是他福薄！祝姐姐這么好，如今是淮城頂漂亮的小娘子！明日之后，便是淮城頂頂貌美多才的女掌柜！往后更是淮城頂頂頂嬌俏的第一繡娘！”

妙理年紀(jì)小，心性本就不穩(wěn)，眼見宋攜青與祝好沒了瓜葛，她猛地一頓奚落，“他先前向祝家提親，說什么，不以何為生，只仰賴親族數(shù)代蔭庇，而今怎的好端端的忙于生意了？”

她學(xué)著宋攜青當(dāng)時(shí)的語氣和神態(tài)道：“‘?dāng)y青此生，唯求翩翩一人慰后生’，我呸！他準(zhǔn)定在外養(yǎng)旁的女人！”

方絮因忙將妙理的嘴捂嚴(yán)實(shí)，“動(dòng)箸動(dòng)箸！每一道肴饌盡是真金白銀！好日子尚在前頭，怨我提這些個(gè)晦事，翩翩要什么款兒的男人尋不得？”

言罷，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施春生。

施春生發(fā)現(xiàn)癥結(jié)所在，問道：“你要與他和離？日子可定下了？若是如此，此宅屬你名下還是？若他執(zhí)意收回，你可有居處？”

祝好打哈哈道：“嗯，他已將此宅贈(zèng)我，他與我，從此兩不相欠。”

妙理：“明日一早我就將大門的匾額換成祝宅！”

在眾或有嬉笑，或有雜談，末了，方拾箸品菜。

……

九重天諸景奇異，玉階彤庭，唯有宋攜青所居的小院遠(yuǎn)避東華軟塵，宛若他一人獨(dú)世。

他再次夢見百年前的那場血雨腥風(fēng)，彌天亙地的尸骨鋪就一條看似得勝的血路，他行足其中，恍然間，好似他的頭顱也堆疊于此。

只一剎，他驟見一尾錦鯉躍離水玉雕斫的小缸，余霞成綺，緋色殘陽如血幕籠罩瀛宮，錦鯉在窗臺掃尾掙扎，他掠過軒窗，瞥見她的尸身——華裳血濁，金釵偏斜，灼傷早已將她的貌相毀盡，唯余她的一雙眼，臨死卻難瞑目。

宋攜青緩緩睜眼，他的胸脯劇烈起伏，猛地嘔出黑血，他上衣松散，絳紫的咒縷如藤蔓般攀至下頜。

宋攜青抬眼，雙眸凝著一股死氣，他隨手捻訣，指尖聚起微弱的青光，眼見四周結(jié)界方成，不過一瞬，竟被另一道金芒輕易化解。

池荇瞬移跟前，逼問道：“宋攜青，以你如今的傷勢能擋住誰？究竟怎么回事？本君且問你，你與祝好可有夫妻之實(shí)？”

宋攜青不語，鳳眼陰晦地望著衣上污血，他神色不快，寸心窩火。

池荇見樣，了然道：“若依凡人的年歲算來，你早及百歲，既如此，一個(gè)大老爺們在床笫之事上忸怩什么？你眼下未遇著心儀的仙子，為人時(shí)也不見與誰家小娘子結(jié)親，宋攜青，你守身如玉給誰看？”

“你昏睡了足足一日！人間已過一載，祝好只余兩載短壽，而你，撐不過天界的兩日！命薄之人素來緣淺，想來她今生也無姻緣，你又何必顧她？只待春宵一夜，你便可脫身，何況，此事本就因她而起！宋攜青，你若這般耗下去，你二人，一個(gè)都別想活。”

池荇面色古怪，遲疑道：“你……莫不是斷袖？再或，你可是有隱疾？陽虛？陰痿？”

宋攜青聞言也不惱，他神情淡漠，仰身倒在茫茫的云霧中，“并非因她，只是我日來思清，我本就視生死漠之，百年前如此，眼下更是如此，身隕之后，不論化成風(fēng)，還是幻化作雨露，皆不足為道，何況，我本就該死，我與祝好，皆是命薄之人，既如此，我死我的，她死她的，何必與天道苦搏。”

“你可記得，百年前，你為何應(yīng)允我與父神以人神在世？”池荇思及彼時(shí)的宋攜青，他一身傲骨落跪在諸神近前，不論以何為誘，他盡是一身死氣，他不愿活著，甚至對‘成神’二字嗤之以鼻，直到父神喚出那女人的名氏，他的眼底才升起一絲淺淡的輝光。

池荇見宋攜青的眉眼稍有動(dòng)容，追問道：“父神替你尋得她的消息了，你不想見她？”

宋攜青低笑，“人間百年，也不曾探得她的分毫，如今，我要死了，他卻覓得她的消息了？你們當(dāng)我是三歲稚子么？”

池荇化出一截枯枝，“宋攜青，你當(dāng)我與父神哄騙你？”他將其搡入宋攜青懷中，“將你的神力引入枯枝。”

宋攜青依言照做，只見枯焦的枝木隱隱泛著青光，眨眼間，枝頭竟冒出一抹新綠，干枯的枝身亦在無聲中變得瑩潤、飽滿。

“它并非尋常的朽木，只草植類小仙方可使其復(fù)生，然九重天神祇之眾，此等小仙數(shù)不勝數(shù)，不過，如今至少知她應(yīng)是花神，父神會好尋得多。”池荇問宋攜青，“可愿活了？”

池荇見他不言，只順手披了件外衫，他問道：“你去哪？找祝好？”

“琴瑟宮。”

池荇壓下火氣，沉聲道：“宋攜青！什么時(shí)候了？你去琴瑟宮干什么？別告訴我，你是為求姻緣。”

宋攜青懶洋洋地回：“祝好的命薄不可窺，姻緣能看吧？”

池荇：“月神遠(yuǎn)游未歸！琴瑟宮只她的徒兒松樾，不過是個(gè)仙童，天資再如何出眾，又有何用？等等，你看祝娘子的姻緣作什么？”

宋攜青不睬他，一人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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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放心，我們小宋那方面很行的（）

第27章 逢君

賦玉裁算是淮城小有名氣的成衣鋪,方至辰時(shí)，坊外已圍聚好些小娘子，店小二站在外街,扯著嗓子吆喝：“諸位小姐莫擠，莫擠啊！賦玉裁今日買客盈門,若有趕時(shí)間的小娘子，可至新張的賦云裳瞧瞧！亦是我家掌柜名下的衣鋪,做工與用料皆屬上乘！每件只好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