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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沙大口悶下一盞茶,言行舉止較方才要松弛許多,祝好瞧出一絲屬于如此年歲的俏皮意味,只五官眉眼仍是一派的嬌媚,她聽玉沙繼續(xù)道:“柳如棠并非淮城人士,而是土生土長的岐州人,早年她與丈夫孕有一女,家境尚算殷實(shí),奈何十幾年前,丈夫從軍隨征,從此未歸。”
“她與女兒相依為命,不料其女將滿六歲,竟遭牙婆販拐,柳如棠砸破家底只為尋女,不過幾載,卻發(fā)覺早已無銀供她尋女,恰好線人告知柳如棠曾在淮城見過其女,柳如棠這才在此城安居,十三年來,柳如棠未曾打消尋女的念頭,瓊衣坊雖在淮城打響數(shù)載,掙了不少銀錢,卻皆被柳如棠用以尋女,所幸,皇天不負(fù)有心人,今歲開春,她總算尋得失散十三載的女兒。”
祝好探問道:“喬眉便是柳如棠的女兒?”
玉沙頷首,“難處便在這,百花樓是何地?就算她是被牙婆販拐,如今若想重圓,只得以千金將喬眉贖出,她可是艷壓花魁的清倌!百花樓的老鴇可說了,喬眉身價(jià)六千兩,她自個(gè)兒積年累月雖存下不少私銀,卻因幼時(shí)遭牙婆毒打,右手受了內(nèi)傷,隨喬眉年歲漸長,傷痛愈甚。”
“是以,她的積蓄大多用以傷療,近十年的防治,也只可維系或者減緩手痛而已。”玉沙笑吟吟,“祝娘子是不是想問,為何喬眉不先暫緩療治,左右多年未痊愈,何不干脆先存些銀兩為自己贖身?是,此法的確可行,何況憑借喬眉的名氣,三年五載,自贖不成問題,可喬眉不愿,她啊,是清倌。”
祝好經(jīng)玉沙的點(diǎn)撥大抵已明了,所謂清倌者,不正是憑著一門樂技討活么?倘若喬眉不再就醫(yī),那么,她當(dāng)如何?若失箜篌一技,她只余一副花容,自然只能作紅倌,以賣身討活,想必這位樂魁是不愿的,是以,就算難愈其根,卻從未停止診治,哪怕忍痛彈奏。
“喬眉,已經(jīng)彈不了樂曲了。”玉沙的腔調(diào)很是平淡,照理說,玉沙既為喬眉到此與她傾談,合該與自家主子高情厚誼,祝好卻聽她半開玩笑地說:“你欲與柳如棠合營,而我,想徹底取代喬眉姐姐,可是,若喬眉三日后尚未贖身,她便會作為紅倌接客,這可不成,她生得那般絕色,加之早早兒已得公子老爺?shù)那嘌郏魡堂甲骷t倌,以她的身子,鐵定壓我一頭。”
“我與百花樓的眾多姊妹不同,我并非遭牙婆販拐,亦非被雙親賤賣,我是自個(gè)兒出走至此,只為吃飽飯,穿暖衣,百花樓有一規(guī),及笄前的女子只作各妓女侍,也就是丫鬟,形貌出眾的,及笄后,可作清倌抑或紅倌。”
玉沙咯咯發(fā)笑,“天老爺雖讓我生自白屋寒門,可是,天老爺卻給了我一張足以魅惑男人的好容貌,以及,彈得一手琵琶的纖手,三日后,便是我的及笄之日,屆時(shí),我當(dāng)替喬眉姐姐彈奏。”她唇角上揚(yáng),笑問:“祝娘子,你可能明白玉沙的意思?”
祝好這才驚覺,玉沙雖只十四,行舉偶有一點(diǎn)兒俏皮,兩眼卻無小女兒家的稚氣,只有經(jīng)受風(fēng)霜吹打后的寂寥。
祝好微抿茶湯,許是妙理這丫頭因鬼魅之事嚇得不清,哆嗦得不知沏入多少茶葉,苦得直令祝好咋舌,“所以,你想托我助柳如棠為喬眉贖身?你也好擺脫主子成清倌?”
“是呀,此事有何不可?若成,我三人皆為得利者。”
“可是喬眉與柳如棠命你尋我相商?”
“不全是。”玉沙為自己斟滿茶,她牛飲至空盞,“依喬眉的性情,怎舍得麻煩旁人?柳如棠倒是找我含蓄談及,她雖不曾明說,不過,想來我將此事告知你,正中柳如棠的下懷,說到底,她終歸撂不下自己的臉面,只恨不能我為喬眉贖身。”
無怪柳如棠急著籌銀,祝好問道:“她尚缺多少贖銀?”
玉沙沉默須臾,方道:“三千兩。”
祝好嘴角抽了抽,將她賣了也拿不出千兩啊。
玉沙指點(diǎn)道:“柳如棠與我言及,你家夫君有萬貫家私?你家夫君人在何處?可拿得出三千兩?祝娘子大可寬心,利錢分文不少。”
祝好頗覺心虛,三千兩可不是小數(shù)目,她下意識想起去年,祝好想將一件訴求,變作十件,宋攜青聽聞,屈指往她的前額一彈道:“不可得隴望蜀。”
他拐著彎意指她貪得無厭,得寸進(jìn)尺。
祝好干咳兩聲,“夫君向來對我有求必應(yīng)。”
此言方落,近處的搖椅無風(fēng)自搖,惹得玉沙魂驚膽顫,此景委實(shí)詭異,玉沙見諸事既已挑明,忙不迭與祝好拜辭。
祝好目送玉沙離去,她緩緩轉(zhuǎn)身,對著搖椅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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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捉鬼
玉沙拜辭的第二日,柳如棠叩響了祝宅的大門。
夜已深,內(nèi)院為來客點(diǎn)亮燭燈。
柳如棠近來很是憔悴,面上雖搽妝粉,眼底的一團(tuán)烏青卻難掩飾。
祝好猶記,前陣兒初見柳如棠時(shí),她言聲皆是高亢清亮之音,今兒個(gè)卻格外沉悶,仿若一只行將咽氣的黃鸝。
令她憔悴至此的根由,還得從今早說起。
喬眉雖是淮城遐邇聞名的清倌,卻非日日得人包攬,畢竟一整日獨(dú)霸樂魁所費(fèi)不貲,直至近日,喬眉因手傷難以奏樂,各眾免不得漫議,喬眉倘若手傷不愈,假以時(shí)日定須作紅倌接客。
既如此,平素本就覬覦喬眉的公子老爺怎能按捺得住?見過喬眉真容的也就罷了,目所未睹的自然上趕著砸錢見上一面,倘若喬眉真如傳言仙姿玉色,何不在她尚未貶身作紅倌任人玩弄時(shí)將其贖到自己宅中?味美之物,一旦同品之人陡增,也就味同嚼蠟,而包攬竟日之銀,一向不作準(zhǔn)數(shù),歷來以價(jià)高者得。
今日百花樓大發(fā)橫財(cái),岐州太守家的小公子陸玨不遠(yuǎn)千里地蒞臨淮城只為親見樂魁真容,各眾未及出招兒,陸玨爽利地將千兩銀票甩到老鴇臉上。
為此,后尾兒的公子老爺怎敢接著砸銀?先不論陸玨金貴的身份,只論財(cái)帛在座何人可與之匹敵?放眼淮城恐怕只尤家之財(cái)可與陸玨一爭高低,然尤家之主尤蘅端得君子之姿,怎會浸淫青樓楚館?
眾人無不唏噓,今兒個(gè)喬眉若得陸玨歡心,改日她若真作紅倌迎客,首接之客,當(dāng)是陸玨無疑,換言之,為她贖身之人亦屬陸玨。
柳如棠豈能坐得住?要想這陸玨是什么人?岐州名列前茅的混世魔王!年方十七,內(nèi)墻姬妾足以湊一桌馬吊牌,不單如此,陸玨終日浸在千金樓縱賭,其父壓根無從管
束,陸玨上頭兩位庶兄雖不及他荒唐,卻也好不到哪兒去。
柳如棠與喬眉計(jì)上心來,待喬眉與陸玨晤面之際,她在花容點(diǎn)以痘瘡,果不其然,喬眉將面紗揭落,直令陸玨神色沉凝,喬眉眼見成事,正當(dāng)暗喜,卻生了亂子。不知這位小公子可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閑端著的烈酒忽然脫手,滾落桌案之余,酒漿飛濺喬眉兩頰,以胭脂點(diǎn)就的面瘡花了妝。
假毀貌相不失為妙法,沒準(zhǔn)兒可令贖金跌降,奈何生此風(fēng)波,百花樓的老鴇得知此事,據(jù)傳將喬眉好生責(zé)打了一番,事后,百花樓還得一面穩(wěn)著陸玨這尊大佛。
太守雖只四品地方官,然陸玨的姨母可是后宮盛寵不衰的皇貴妃,最壞的結(jié)果,便是老鴇為賠情,索性將喬眉轉(zhuǎn)贈陸玨。
是以,柳如棠方才撂下臉面,尋祝好相商。
“我愿與祝掌柜合營,更無須祝掌柜允的四百兩金,我只求祝掌柜令您夫君支銀先將喬喬贖出花樓,瓊衣坊此樓,待喬喬無恙,我可將其轉(zhuǎn)名于祝掌柜!”
言此,柳如棠補(bǔ)充道:“百花樓為防同行奪人競業(yè),謝卻女客為其贖身,然我多年囿于一方衣樓,唯喬喬一愿,除卻商戶,幾不見與男子往來,值得倚信之人,方連人影兒也難見得,若我以薄銀雇之,喬喬天姿撥俗,我個(gè)當(dāng)娘親的,如何放心得下?”
她似乎在斟酌,“如若,你夫君得閑,可否請他跑一趟?”
柳如棠如是想,倘若祝好夫君應(yīng)下借銀三千兩,說明他對祝好實(shí)乃真情,何況祝娘子生得般般入畫,她家夫君吃得這般好,想必舍不得行有愧家妻之事。
祝好一時(shí)訥訥,“此事,容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