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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湄洇聲調微揚,意有所指道:“祝亓年關新迎的正妻。”
祝好上下端量段湄洇,她沉吟不語,此事倒不曾聽聞。
她與祝亓不大親,何況,因舊年自南郡購入的織錦遭“水匪”劫掠一事,祝好的心頭始終有一根倒刺攪弄,想來祝亓因其母下獄一案,只恨不能將她掐死,倆人雖是表親,卻不相往來,反倒是眼前的這位“表嫂”不明就里地往前湊,這是個什么意思?
“何須如此相稱?喚名遂可。”祝好神態自若地掃眼段湄洇身上的裙裳,長睫半掩的眼底有光掠影,“夫人今日可是為擇衣來此?奈何柳掌柜尚在二樓忙叨,若不嫌棄,我可為夫人著眼一二,不知夫人身上的絲織錦出自哪家作坊?瞧著倒是非同尋常,瓊衣樓只怕稍遜一籌,唯恐令夫人白跑一趟。”
段湄洇撫摩裙面,手指輕彈,“不過是夫君順手贈的,至于來處……”她抬眼留神祝好的眉尖眼尾,試圖從中窺得異樣,可近前的女子卻將她防得風絲不透,段湄洇扯扯嘴角,“夫君不曾相告,湄洇身作婦人,更是不通此道……”
她婉婉一笑,“那么,煩小祝為我推介衣裙式樣了。”
祝好回以一笑,她引著段湄洇朝里走,瓊衣坊內樓敞闊,不同式樣的裙裳多是分隔列展。
段湄洇略略一覽幾件間裙,猛不丁捂著腹部艱難道:“小祝……我肚子疼,不知家里的賤奴給我吃了什么不干凈的飯菜……哪兒有茅房?”
祝好順勢扶著段湄洇,本想乘機掀起她的衣袖,卻被段湄洇手急眼快的壓住,祝好從容一笑,攙著她往左側的曲廊徐步,“夫人,這呢。”
二人行經曲廊,步至一方空場,旁側的一汪花池深不見底。
祝好松開段湄洇,她后退兩步,指向一側道:“繞過花池,前房便是。”
“謝過小祝。”段湄洇顫巍巍地往花池繞去,方臨池畔,她再度捂著小腹面露痛楚。
祝好并未上前,左右已告知她具體的所在,又何必自討苦吃?
段湄洇動作間,偏將里袖翻出半截,祝好心頭一跳,奈何只是飛快的一晃,祝好看不大清。
她斟酌一二,闊步上前,祝好扯過她的一只手臂,這次她沒給段湄洇反應的時機,祝好徑直撩起她的袖沿,不論織錦的正反面,紋樣皆是一般無二。
尋常織錦的反面紋樣多是不成形,或者不及正面的要清晰精美,然而,祝好上年自南郡購入的恰是雙面皆織紋樣的錦匹,因此,正反皆可裁衣。
再者,花鳥紋雖然常見,可南郡商人賣給她的卻非普通的紋樣,其鳥五彩翎羽,其花含苞未綻,南郡商人曾言,其紋獨特,唯售一次,是以,區區十五匹行將三百兩,段湄洇身上穿的織錦不只與她遭水寇行劫的紋樣相同,而且兩面皆織其紋,偏生她是祝亓之妻,世間怎有那么多的巧合
?
當務之急,還需設法取得她身上的織錦,當年她不曾找祝亓對質,只因難集證據,想來眼前的女子壓根不明其間的利害,不若段湄洇怎敢穿著此錦裁就的裙裳在她跟前招搖過市?
段湄洇眼底微暗,她猛地推開祝好,放聲責問:“你干什么這般用勁?弄疼我了!怎么,如今見阿亓錢過北斗,寵妻備至,你便開始追悔昔時不屑嫁他?月泉碼頭……”
段湄洇眼跳心驚,祝好的身子竟似無骨般在池畔搖搖欲墜,她方才……根本沒使什么大勁!
……
池荇攜著上界的瓊漿玉液與一對三足爵叩響祝宅大門。
臨水亭臺,他順手為宋攜青斟滿佳釀。
宋攜青仰首淺啜,問:“她有消息了?”
池荇緘口無言,宋攜青了然道:“苦尋至今,仍不見其蹤,應是她不愿見我。此后……也不必尋了,安知她還是她?我還是我?”
“還真教你猜中個七八分,雖知你的母親是花草植類小仙,不過呢,絕非無階無神職的尋常散仙,她有能耐隱匿身份與行蹤,方連父神也無跡可求,再則……”池荇喟然長嘆,“我家母親,亦不愿他尋。”
宋攜青表示理解,他的父親與池荇的母親早已結為夫妻,只因陰差陽錯地奉天帝之命下界福澤濟眾,失卻記憶及神力的他方以凡人之軀與他的母親結親,殊不知,二人皆非凡身。
“不過,尋定然是要尋的,你要死要活的,除卻你母親之事,你還有什么想活的?只是……若非你母親自愿露面,恐怕還需不少時間,是以,你若一日未解天罰,豈知你安能活到那日?當務之急,我勸你,還是早日與祝娘子……”
池荇斟酌一番,仍道:“祝娘子,應當有些喜歡你。”
宋攜青幾乎是脫口而出:“她能喜歡我多久?”
話落,他心神俱失,宋攜青側聞池荇之言,不曾想著如何遮掩,更不曾想著阻遏她的情思,而是下意識地反詰——她能喜歡他多久。
未經情事,卻不代表他對此愚鈍。
左不過一個十九歲的姑娘,他怎會窺不透她的心思。
祝好極少與旁的男子相處,宋攜青以為,她眼下一星半點迷蒙的情意,無非是少不更事的錯覺,再則,他又有什么,足以夠得上她的喜歡?待時日一久,無須他人旁推側引,她自然也就清醒了,因此,他從未想著阻遏她寸心那點虛幻無實的情思。
然而,他卻自亂陣腳。
看似簡單的一句反問,內里卻似釀著陳醋。
上回行足琴瑟宮,宋攜青自松樾幻出的紅線窺得,她此生,命定與施春生天生一對。
……施春生配她卻是稍遜一籌,他家貧如洗,身患遺代隱疾,也沒個好營生傍身,所幸她自己爭氣,養活自己不成問題。
在此之前,為人時不以為意,甚至嗤之以鼻的情絲不知何時如一條破土的枝蔓徐徐攀上他的心墻,他原以為不過是一株隨時可以扼斷的新芽,然而,當旁人問及,他才發覺并非如此。
池荇鎖眉,宋攜青神色自若地迎上他的視線,卻失手將一側的酒爵打翻了。
周圍靜得只可聞玉液沿著案角撲打在青磚的聲音,池荇的指尖抵住案上骨碌的三足爵,他難得正色,沉聲問:“阿瑯,何時開始的?”
他問得并不直白,甚至于可謂含蓄,可宋攜青絕非傻子。
宋攜青微抬手指,幾案漫延的酒漿逐漸凝成水珠,他屈指,水珠浮于中空,一瞬匯聚,倒灌入爵。
何時開始的?
宋攜青輕嗤,“你可還記著方才飲下幾口酒?可還記著昨日睡了幾個時辰?”
“言下之意。”池荇抬抬下頜,笑言:“攜青君,可是認栽了?”
眼見宋攜青已將打翻的酒水盡數凝攏至三足爵內,池荇追思宋攜青與祝好行婚之日,他曾出言打趣兒試探宋攜青,彼時的宋攜青面色不改地說了句“若我傾慕她,我自會認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