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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攜青撥轉酒爵,其波漣漣,他坦然一笑,“是又如何?”
池荇從未見過這樣的宋攜青——慌促偏嘴硬,在他跟前頻頻失儀。
“原來,攜青君喜歡這款么?”他浮想祝好的命格,不得不出言提醒,“宋攜青,你當知道祝小娘子……”
舉目間,池荇驟見宋攜青撐著案沿起身,三足爵被掀飛,酒水四灑,他緊繃下頜,眼底深處似有火燎。
時隔百年,他已是孑然一身,了無所縛,除卻那個命數將竭的凡女,還有什么事,什么人足以令他如此?
第46章 慟哭“宋攜青。”
謝家勉強算得上鵲起一時,而今卻是日薄西山之勢。
謝家的祖輩原只是個樵夫,某日,年僅五歲的謝琚卻嚷嚷著要當官,不僅要當官,還要當好官、明官,謝琚的雙親對此大惑不解,他們家世代皆以伐木為生,謝琚年及五歲從未上過學。
謝琚的雙親只當他在說笑,誰知謝琚夜夜苦讀,方連登山伐木時,也不免念念有詞,雙親無法,只得以畢生家私供謝琚求學,雙親見其子刻苦非常,也曾探問老師其子的天資如何。
老師答曰:“朽木不雕,必為朽木?!?
雙親聞言,想著本該如此。
謝琚十一歲時,在一眾私塾的學子中可謂墊底,謝琚的雙親以為,當樵夫也沒什么不好的,瞧瞧他們的少君,昔時雖位極一國帝師,臨了,還不是辭官了?
再則,亂世兇年,風雨飄搖,大瀛更是一朝傾覆,新帝改國為“成”,大肆清洗朝政,教人難以琢磨,他們的少君遲遲未任城主,教此城群龍無首,他個小兒是想去哪兒當官呢?
怎奈謝琚一心苦讀,雙親拗不過,只好作罷。
謝琚三十六歲中舉任九品錄事,入成為官,謝家砍了不知幾代山木的柴刀總算功成身退。
謝琚六十歲致仕返淮城頤養天年,現今已是一百一十歲的遐齡!身經四朝!真乃松柏之壽!
謝家上下只憑謝琚每月的致仕金過活,近來,謝琚的身子骨兒卻不大健朗,只恐時日無多。
前些日唯一的曾孫女謝上卿更是與一窮書生出奔,委實教謝家上下捏了一把汗,謝琚最是偏疼曾孫女,若他得知此事,八成會氣血攻心而亡,好在謝家總算將謝上卿盼了回來,倘若再晚幾日,只怕要瞞不住這老骨頭了。
說句逆耳之言,若謝琚死了,謝家上下賴以生存的致仕金豈不沒了?謝父謝母深思遠慮,在謝上卿幼時便為她定了門姻親,正是淮城素有“神童”之名的施家二郎,若此人他日應舉,入仕為官,屆時,謝家不就起死回生了么?
怎料那施家小兒施春生非但沒有從官的志向,親族甚至患有遺代隱疾!為此,謝家父母退了與施家的姻親。
今年開春謝母為謝上卿謀了一樁好姻緣,此人名喚祝亓,其母雖作惡多端,然祝家大郎年紀輕輕,人情練達,未承其母之惡,何況,祝亓名下有座私家碼頭,想來是個家財殷實的主,雖有一二小妾傍身,可露富之家豈能免俗?
納妾既是男人家的常事,那么,在此之上,為女兒尋個財主準沒跑兒。
不防自家愛女竟與一窮書生跑了!祝亓不堪受辱,連夜退婚。這便罷了,那書生還死在了私奔的商船上,好巧不巧,正是祝亓碼頭所轄之船!論女兒萬般貌美,經此一事,再難覓得好夫家了。
這當口兒,謝上卿正在閨閣聽其母訓誡,林氏方道一言半句,謝上卿已然哭眼抹淚,她面色慘白,抽抽嗒嗒地伏在丫鬟肩上,林氏見了不免心軟,想著女兒遭上水寇定是嚇得不輕,無法兒,林氏命丫鬟好好侍奉主子,便長吁短嘆地出了閨閣。
謝上卿一聽母親的步履聲漸遠,她起先睜開一只眼,確定林氏不在了,方從榻上躍下,半摟著她的丫鬟居月道:“我出外一趟,若母親折返,你便躲進被褥偽作是我,切記,莫要出聲,只消聽她絮絮聒聒的叨念,明白嗎?”
居月見自家小姐交代完巨細,容不得她勸阻,一個翻身已自窗臺掠出,非得放著好好的大門不走。
謝上卿抄近道疾行,她自衣袖拈出手絹,將
面上涂得慘白的脂粉卸盡,家中日甚一日的拮據,小廝仆婦遣散得只剩貼身隨侍的幾位,她倒不必擔心在路上撞見什么人被逮回去。
不過,大門自有門房守值,謝上卿只得尋處矮墻逃遁,許是祖輩皆以伐木為生,她自小承得一身牛勁,體魄更是出奇的硬實,加上少時背著雙親隨鄰舍老兵習得幾招粗淺的武藝,翻墻而已,豈能難倒她?
謝上卿干脆利索地翻墻遁出,全然不見眾人口中因死了情郎的憔悴之態,就連晨間躍入瓊衣坊的花池也不曾影響她分毫。
她隨手攔下一輛車輿,“依水街西巷。”
只半刻,馬駒頓足,謝上卿撐在車轅上躍下,反手朝車夫擲出幾枚銅板。
她行前幾步,拾起地上一截粗棍,后在一戶家門前停下,其扉軒敞,外置三尺花缸,情知戶主有些家私。
謝上卿原想著破門而入,思前算后,仍是依禮叩門。
她敲得緊促,門內傳來急遽的步履聲。
“咯吱”一聲,宅門自內推出一指隙縫,謝上卿乘機將手中木棍橫入門縫,她鉚勁兒撞門,門內傳來女子的哀嚎,段湄洇的前額磕向撞開的門沿,這還沒完,緊著門外之人闌入,不及她緩緩神,掌風掠過耳鬢,響天徹地的一巴掌已落在她的左頰。
“前日我如何同你說的?試探歸試探,卻不可犯下有害祝好之事,你倒好,直接將人往花池里推!段湄洇!你最好夜夜匍匐在淮仙跟前祈禱她無事!”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令杵在一側的女子亦是一驚,導致她手中的碎銀骨碌一地,女子忙著蹲下拾起。此人正是今早在瓊衣樓煽風點火的翠衫小娘子,眼見雇銀到手,今早段娘子托付的也一字不差地說了,她瞥了眼扭打在一處的段湄洇與謝上卿,匆匆捂著銀子吐出兩字“告辭”便一溜煙地跑沒了影。
段湄洇被謝上卿撲打在地,髻上的金簪銀釵隨之墜下,謝上卿這泥豬賤蹄,一手鉗著她,一手將墜地的簪子收入自己囊中。
段湄洇不敵她,奈何為付翠衫女子雇銀,她早將下人打發去了后院,更何況,此事絕不能教旁人知曉,特別是祝亓。
她覷見滾落在不遠處的粗木,段湄洇的指尖方夠著一二,那只手卻被謝上卿擒了回來,段湄洇怒道:“還不是為著將戲唱得逼真些?原想佯作無意將碼頭之事露個底,誰知我只輕輕一推,她便跌落花池?天曉得她這般弱不禁風?!”
段湄洇的脖頸被謝上卿撓出血痕,她卻不讓步,兩手去扯謝上卿的發髻。
二人打滾兒撞上墻根,紛紛吃痛,才見分開。
謝上卿當先站起來,氣喘吁吁道:“好,先不論祝好一事,只論你唆使自己的便宜表哥綁了我,以此毀我名聲這件事,你且等著,待此事了,我也將你送進去?!?
許是二人方才的動靜太大,后院遠遠傳來家仆呼喊“夫人”之聲,謝上卿揶揄道:“你算哪門子夫人?不過是祝小人口頭所允之妻,既未入族譜也未舉婚,祝夫人?若非你與你的便宜表哥設計害我,你如今合該喚我一聲‘主母‘?!?
段湄洇乍聞“表哥”二字,眼底水霧氤氳,她爬起來,呸道:“你又算哪門子小姐?不過是凋敝之家,噯?真把自己當貴女了?”她瞧了眼天色,冷聲道:“倘使謝小姐只為痛打小妾一頓,現已如愿,你滾吧……祝亓該回了?!?
謝上卿沉默不語,只聽后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甚至大門之外亦有沉重的鞋履聲逼近,她這才小跑到墻根,踩著一側的荷花缸,找準時機,翻身離去。
段湄洇抬手略理發髻與衣裳,不過幾息,后院的仆婦與祝亓皆入她眼底。
祝亓跨步上前,打眼橫掃段湄洇的衣著,卻見她髻子凌散,頸側滲血,祝亓微微皺眉。據下人來報,早間她與他的表妹齊齊栽入小池,想來身上正是因此掛了彩,如今她已換下那件衣裙,然而,祝亓仍是摑了她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