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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拉貨的家仆誰人不知近日段夫人得了公子的寵愛?就連家中的賬冊也遣仆送至段夫人的房中,若此妾腹中得子,抬為主母也不是沒可能,眼見此妾言間帶怒,眾仆自得連連賠錯。
行尾一小子位出一步解釋道:“回夫人,此土喚作黑壚土,城外的西皋與淮嶺生就此土,山路泥濘,大抵是途時所沾,小的這就去……”
“閉嘴!”
為首一名膚黑體壯的漢子忽地一聲高喊,“你個毛沒長齊的豎子瞎掰扯什么?還不快取水將車輪沖干凈!”
而后,壯漢哈腰對段湄洇道:“夫人,他所言之辭您切莫當真,他才幾歲?能懂什么?至于小的們自何地歸……”他面上的神態有些生硬,“咱們盡是為公子辦事,若夫人想知,可去問問祝公子,咱們這些下人卻是不好多說什么的。”
段湄洇眈了壯漢好一會,笑言:“既是夫君之要事,我也不多置喙了,只是……這地,大伙兒可得刷干凈了,我平生,最是厭惡污穢。”
……
一間素雅的居室內,日來的第一縷陽經窗欞濾得柔和,斑駁的春暉落在百余歲的謝琚面上,布滿壽斑與褶皺的肌膚仿若行將迎來新生,謝琚無意識地擠弄雙眼,松垮的眼皮近乎令他難以視物,雖則他的一只眼久已失明。
伏在謝琚榻側的謝上卿注意到這一行舉,本想將窗幔掩合,她將將站起,榻上的謝琚卻言,“……幺兒,不關。”
聲音虛弱得好似風一吹即散。
數月以來,謝琚的神志多是處于迷蒙昏昏的情況下,嚴重時,就連她與雙親皆不識,寥寥幾次,方可如時下一般正常地溝通。
醫工斷言,曾祖父的大限將至
,家中為此打好了棺木,置好了塋地,謝家上下無不哀泣守著謝琚,唯望護佑謝家一輩子的謝琚得以死無遺憂,可謝上卿深諳,曾祖父多年來心頭埋藏的一個愿望,一個永遠也無法實現的愿望——再見那人一面。
可那人,早在百年前畏罪自戕了。
謝上卿握住謝琚綿軟布褶的手,她一字一泣道:“曾祖父,我舍不得你。”
言將落,榻上之人猝然合眼,她又驚又怕,忙伸手探謝琚鼻息,直至指節感受到微弱的流風才舒了口氣。
她抹盡淚,依依難舍地步出居室,懷揣一幅短卷軸,行往祝家。
謝上卿安抵祝宅時并未急著叩門,她向上眺,此宅非俗第可比,峻宇雕墻猶如鐵壁不可輕攻,無愧于百年前城主之子的私邸。
她分明未叩門鈸,宅門卻驟然大開,謝上卿不防對上一人的眼。
正是與傳聞中媚昏君誅良將,將萬民棄之度外,向敵軍遞降書,弒胞弟,戮子民,偏生同她的曾祖父謝琚崇敬一生的宋瑯長得一模一樣的宋攜青。
謝上卿勉強擠出一個笑,“我有急事尋祝娘子,可否放我進去?”
宋攜青指向芍藥花架前的一間屋宇,謝上卿會意,抬腿越過高檻,然而方邁兩步,她實在沒忍住轉過眼端量起此人。
她穩穩接住宋攜青橫來的一記眼風,旋即聽他道:“謹言慎行。”
言罷,他拐入檐廊,側影似勁松秀拔。
謝上卿行抵屋前,她輕叩扉門,待里間傳來一聲“進”,才推開此門。
女子不再干臥床榻,而是倚坐在窗側的搖椅上,春暉恰好傾灑在她的面頰,顯得恬靜而溫柔。
祝好見來人是謝上卿,心內不免有些訝然,而一側的妙理更是莫名將藥碗打翻了,祝好面露憂容,不知近日何故,妙理時時魂不守舍,她出言慰道:“妙理,你先回房歇息,待養足精神氣再收拾也不遲,抑或喚他來。”
妙理并不堅持,只在離開時不露聲色地覷了眼謝上卿。
“謝姑娘,我日前應當已言明,若是為著……”
祝好言之未盡,謝上卿卻在闔門的一瞬,自袖滾出一軸,受力的卷軸在地面鋪展開來,軸處有些脫漆,紙表走色,其上所繪是一位錦衣玉帶的少年郎。
謝上卿先是“呀”了一聲,隨即將畫軸小心收起,“驚著祝娘子了吧?是我沒個輕重……此畫是我的曾祖父所藏,據稱是名士平一水的畫作,畫上之人,正是此城的守神。”
“我家曾祖父最是尊崇仙君,早年尚可下地時無日不至折噦齋祭奉,今日他老人家特命我將此幅百年之作拿去修修……”她抬頭,將畫卷緊緊攥在手里,“祝娘子也覺著,仙君與您的夫君逼肖嗎?”
謝上卿笑容可掬,“真是湊巧。”
若言形神畢肖,其實不然,軸上所繪以皮相之見雖與宋攜青并無二致,然時值少年,不及今下歲在青年的宋攜青沉穩,再且畫上之人不論眉宇抑或唇畔盡攜一股子年少氣銳的驕矜笑貌,反觀而今的宋攜青,清清冷冷無不顯拒人于千里外的淡漠。
“既為修畫,謝姑娘尋我作什么?難不成,我會修?”祝好神色平靜,只問:“敢問謝姑娘的曾祖父作何名?”
謝上卿若有所思地道:“謝琚,生自濼源四十五年。”
冗長的寂靜間,只可聞外院花木扶風的窸窣之音。
“謝姑娘的曾祖父可謂松喬之壽。”祝好將視線頓在謝上卿手里的卷軸上,“謝姑娘,我可否有幸謁見……”
“若祝娘子與其夫愿登寒舍,我與曾祖父及謝家上下定當恭迎。”
“謝姑娘此行看似為我,實則在打我家夫君的主意。”她好整以暇地問:“謝姑娘今日不遠前來,只為此事?”
謝上卿上前兩步,她在祝好一側蹲下,自下看她,小娘子面色灰灰,唇未涂脂,倒顯得愈發惹人憐了,謝上卿的嗓音不自覺地放輕:“非只為此,我來亦想提醒祝娘子,多多留心隨身的小丫頭。”
當日她在舊巷撞見祝亓與妙理,雖不知二人到底說了什么,然祝亓既尋她身側之人,準沒好事,再者,她戴著冪籬,妙理應當尚未定準此人是她,想來方才將藥碗打翻是因心虛膽怯。
謝上卿一想當日,直感身心舒暢,她合該多揮幾下棍才對!
……
謝上卿不打算久留,曾祖父的大限將至,隨時都有可能長眠,若她并無要事,多在謝琚榻前盡最后的孝道。
她步至大門,甫一敞,謝上卿眉尾不受控地一擰。
謝上卿盯著來人,傻眼道:“不是,你臨祝宅所為何事?”她略掃施春生微微隆起的袖,“你不會是想當面對質吧?你瘋了?!世上哪有什么魂靈重回陽世的說頭?我盡是瞎謅的!合著你前幾日向我借宋瑯的親筆,是為今日這一遭?”
她雖在施春生跟前論及鬼神志怪,可她自己卻是不信的,那不過是她覺著無趣,胡編逗弄施春生的把戲而已。
謝上卿之所以登門祝家,只為求祝好請她的夫君與謝琚見上一面,以全她曾祖父的遺愿,就算祝好的夫君只是她的夫君,然則,若與宋瑯生得逼肖,起碼謝琚心頭的遺憾會少個一星半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