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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最后一根嵌金連葉釵被簪入謝上卿的髻間,外方忽起喧噪之音。
她火急揭開一盒唇脂,以指任便在唇上搽上點紅,后自壁柜取香往身上使勁兒抹,謝上卿側身掃眼對鏡的自己,確定旁人無從尋得破綻后方推門步出。
她穿過一扇垂花門與一道曲廊臨至前院。
謝宅正門大敞,兩三家仆手中皆提籃,其內置著雞蛋和爛葉,謝上卿倍感困惑,忽而瞥見其父謝氏與其母林氏雙雙杵在門階,手上也免不得提著竹籃,謝上卿蹙著兩眉小跑上前。
正當其時,她的好爹爹自籃內掏出一枚雞蛋擲去,謝上卿順著所擲之地打眼——雞蛋砸在門外銀白圓領袍的男子前額,其殼應聲脆裂,蛋液自男人的額角下淌。
嚯!
此人束高冠,銀白的衣著與黎黑的膚色兩兩相襯,顯得相當土氣,何況高冠偏斜,袍衣沾土,他頰邊青腫,額角除卻蛋液還凝著血塊,一雙陰鷙的三角眼落在謝上卿的身上,來人不是祝亓又是誰?
她掩唇驚呼:“呀!祝公子!怎的鬧成這副模樣?”謝上卿揚聲詰問雙親,“母親父親,發生了何事?緣何以雞蛋跟爛菜葉問候祝公子?來者是客的道理曾祖父沒少教呀。”
林氏手指祝亓,激憤道:“來者是客?卿卿問問他!此行是干什么來了?”
她呸道:“當初厭你名聲退婚的是他!瞧不上你的也是他!怎么?這會兒好端端的想起吃回頭草了?娶我女兒?想都別想!他這王八羔子準沒安好心!”
謝上卿拎起裙尾步近,一行一舉盡顯大家之氣,她挽過雙親的手臂,嬌嬌地喚:“好啦,母親父親,此事說到底是女兒自己的事,終歸要嫁人的也是女兒自己對吧?”
她晃晃其父的手,“謝秀才,你同母親及家仆先回避一會兒?女兒想親自與祝公子言清,可好?”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自家
女兒的脾性他們怎會不清楚?眼下的溫婉懂事無非浮于表面,但凡是謝上卿決意的事,就算他們做父母的百般阻撓,也難以撼動半分。
眼觀祝亓分外狼狽的糗態,二人的火氣因之消卻大半,于是其父只默聲拍拍女兒的肩,便帶著妻子與家仆退回宅內。
謝上卿見一眾人消失在視域,方踩著碎步至祝亓跟前。
祝亓逼盯夫妻二人離時的余影,目露兇光。若非他來時未帶隨從,準定將那些個往他身上扔爛菜葉與雞蛋之人的胳臂砍下,不過,他而今尚有更當緊的事待處理。
祝亓上下端詳謝上卿,適才他在舊巷受一名面戴冪籬女人的棍毆,其女不僅輕易放倒三名水寇,甚至得以全身而退,據聞謝家女有些功夫傍身……不過,那日在商船上倒不見她施展一二。
他自袖內抽出一方桃色的芙蓉錦帕,擱在謝上卿眼前晃了晃,“可是謝娘子的私物?”
謝上卿湊近一瞧,她掩著鼻仍不防打了個噴嚏,“柰花香?祝公子,我自娘胎落地便對花香患有敏癥,又怎會熏有此香?我自是不識此帕。”
祝亓默不作聲,此物正是從冪籬女人的身上掉落的。
謝上卿見他不言,揚起衣袖向祝亓的臉拂去,此舉作為待字閨中的女子來說甚是放蕩,她卻笑得自若,問:“如何?我身上絕非此香吧?”
祝亓心內暗想,的確不是柰香,而是茴香。
“對了。”謝上卿的面上始終維系著溫和的淺笑,“府衙可曾遣吏卒訊問祝公子了?”
祝亓手握成拳,卻聽此女滿是擔憂地道:“我與褚郎生事之夜,依稀瞅見那些個水匪將祝公子圍困其間!祝亓公子,你沒事吧?他們可曾脅迫訛詐你?倒不知府衙探查得如何了……”
“褚郎為我葬身蒼澤,水匪何故非取我二人的性命!”謝上卿啜道:“既生命案,府衙定當追查到底,只是,若無法應時擒獲水匪結案,想來此案對公子的碼頭只會百弊叢生。”
祝亓凝視眼前的女子,留意她的一言一動,“不勞謝娘子憂心。”他話鋒一轉,“謝娘子與褚公子可真是情深似海啊,既如此,你二人可已互諳家世?褚公子可有族親?例如……表妹?”
“此案雖非因在下而起,你二人私自藏身商船,為你們遮掩的水手阿章,在其夜更是好端端地杳無蹤跡。我想著,若褚公子在人世尚有族親,我愿自掏腰囊撫以慰錢,說來說去,褚公子到底是在我的船上遭難,祝某,良心難安。”
謝上卿笑意加深,段湄洇洗得倒干凈,看來祝亓還不知二人之間的關系,府衙亦不可將死者的家世透露予行將成為兇嫌的祝亓。
“祝公子,褚郎同我提及,他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棄兒,未有族親。”她夸贊道:“祝公子可真是個大善人。”
“理該如此,人心亦是肉長。”祝亓頷首,“褚公子竟是此等教人哀憐的身世,反倒顯得謝娘子愈發情深意重了。”
謝上卿自已聽出他言間的揶揄之態,她不以為意,忽而近他幾分,羞赧地問:“方才我的雙親言之祝公子欲娶我?”
“其實,日內我深思苦索,女子擇婿不當為兒戲,關于私奔之事,若非褚郎執意如此,我……”她抬起一雙淚眼,教人望而生憐,“淮城已無人愿娶謝家女,若祝公子真有此意,上卿此次定當攻習如何乖乖地做一個主母。”
祝亓笑隱尖刀,若是將她囿于自己的身側,也好時時探察此女。
……
段湄洇側臥貴妃榻正閱一冊醫藥典籍,倏聞院外的家仆齊聲問安,她飛速起身,將此籍拋至榻下。
祝亓推開房門時,所見是段湄洇端坐方凳翻閱家中賬冊的模樣,她見他歸家,緊忙貼身相迎,“夫君,你可算回來了,日來忙得阿洇幾不見夫君,阿洇甚是眷念夫君。”
她覷見祝亓的前額隆起烏青的大包,身上的衣物更是沾血帶泥,段湄洇關懷道:“夫君這是怎么了?”
他沒急著作答,而是在段湄洇的攙扶下就坐,動作間扯到受冪籬女人棍毆所致的傷,祝亓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前陣不是生了那等晦氣的事嗎?碼頭自然七事八事的等著我善后,至于傷……不慎摔著,身上滾了些泥。”
“今日府衙可來人了?庫房他們看了?”
段湄洇忍笑為他沏茶,“夫君交代的事,阿洇自須辦好,那些官爺來了,阿洇亦是香茗美酒伺候著,他們眼見庫房并無不妥,也就不再久留。”
祝亓還是不大放心,他雖然連夜將庫房里的“贓物”搬移了,可心窩依舊跳得厲害,“官爺們沒問什么吧?”
“不曾多問呢。”言此,段湄洇將壓底的一冊賬本遞至祝亓眼前,“夫君,阿洇看不明白,為何上年二月入賬之巨?冊上倒不見細書,單說談了筆大生意……”
祝亓橫了眼,不耐道:“你想學人主母經管賬冊,我給你了,既如此,你還計較這些陳賬做什么?”他頓了頓,“今日之后,你再不必看了,左右你個粗婦一隙不通,往后自有主母來管,你啊,好好養胎即可。”
她眼底苦雨欲下,“夫君的意思是,阿洇仍只為妾?阿洇待公子……”
“停停停!”祝亓雖喜美妾嬌滴滴、淚漣漣的模樣,卻僅限床笫而已,若日日哭哭啼啼的,他豈能不厭?
看在她且懷著孕的份上,他懶得與段湄洇爭長論短,但也不愿再言其它,祝亓踹開房門,揚長而去。
段湄洇向著他離去的方向直掀白眼,她理整裙裾,行至家門,正巧撞見拖貨的板車回程。
昨夜遇雨,地磚未干,車輪上滾沾不少濕泥,想必是自城外而來。
段湄洇指著馬蹄濺來的污泥嫌棄道:“瞧瞧!你們來時也不知在外頭洗洗!害得家門橫濺泥垢!這是何土?怎的黑黢黢的?臭死了!你們是自何地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