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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亓接收四面八方投來的注目,尤其是段湄洇的一雙柳葉眼,宛如埋有
兩柄尖刃,行將戳穿他的心臟,她的眼里,哪兒還有往昔的濃情蜜意?
自己此去,不是死,便是同母親一般鎖身牢獄,終生不得釋吧?
他望向段湄洇隆起的小腹,所幸……哪怕他死了,還有一子嗣,段湄洇眼底的幽怨是在怪他丟下她母子二人么?
祝亓破顏一笑,在馬背上朝段湄洇招手,馬背本就不穩,他而今血虛更是難于維系穩當,祝亓直直跌落在地,揚起一陣沙土。
他匍匐低首,吃了滿嘴的灰,一雙繡履闌入他的視域,抬眼間,段湄洇稍稍矮身,捉著他的手撫上自己隆起的小腹,“過了明日,她將好五個月。”
祝亓大喜過望,“我得為兒子取個好名!取個好名……”他喃喃道:“阿洇,為他取什么好?你會好好把他生下來對不對?他可是祝家唯一的子嗣!阿洇,你說!你會把他生下來!你說??!”
他聲音漸虛,“喚什么呢,祝……祝……”
眼前的女子將他沾泥的手甩開,段湄洇撲哧一笑,“誰告訴你,她姓祝?你個才盡詞窮的白丁,又能取什么好名?”
她貼近祝亓的耳畔,只以二人方可聽見的聲音道:“你還不知吧?褚知見是我表哥,而我腹中的孩兒,哪姓什么祝?”她怪笑著斜睨祝亓干癟的胯,“你成日沾花惹草,卻不見得子,怎么,覺著自己灌了幾副猛藥,就奮起勃發了?”
段湄洇隔三差五地浪游祝亓抑或褚知見的枕席,時時今兒個祝,明兒個褚的,她哪有十足地把握是誰的子嗣?
雖如此,她仍是撫著小腹,笑言:“她姓褚。”
“不過,你也別憂心,什么叫祝家唯一的子嗣?你表妹祝好不也姓祝?”她哀哀短嘆,話鋒一轉道:“你可記得,是從哪兒將我帶回的?京都醫藥大家周氏的醫堂啊,你個鼠目獐頭之輩,憑什么以為,我會為你背棄小姐?背棄周家?若非為周家翻案……我早將你捅成篩子了?!?
“祝亓,你且瞧,明堂之上,尚有數樁要案等著你?!?
祝亓兩顆凝在段湄洇身上的眼珠近乎爆出眼眶,她連退數步,掩身衙役一側,免得祝亓癲狂傷她。兩名衙役上前,將祝亓抬回馬背,豈料他不從,祝亓神似入邪,手腳亂蹬,指著段湄洇大罵。
段湄洇眼角垂淚,悲咽道:“夫君不認阿洇了嗎?”
“賤蹄子,還在……”他再度自馬背滾下,祝亓猛咳黑血,“還在裝模作樣……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蕩……婦!”
下一瞬的情景令眾人頓足失色,只見祝亓的須發大肆脫落,面上龜裂,寸寸溢血,他的眼珠迭出眼眶,拖曳兩縷血線轱轆在黃壤,祝亓渾身浸血,四肢七扭八歪,皴裂的肌膚升騰焦煙。
眾人倉皇后退,此景著實詭異,祝亓宛受鬼魅奪舍。
池荇遁形一側,祝亓因弒神身受反噬,他捅宋攜青的那刀說重也重,說不重也不重,不過……弒神,還見了血,祝亓不單身陷死地,且在臨死之際,將飽受折磨,教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神祇不可濫殺凡人,可若凡人先手弒神……
池荇挑眉,宋攜青挨刀的用意昭然若揭。
……
天宇泛青,一夜過去,妙理仍未醒,宋攜青亦倚巖壁小憩,祝好起身活動筋骨,除去后腦隆起的小丘一抽一抽地疼,身上倒是沒什么不適,臂上簪子刺的血口只要不磕碰,幾乎不作痛。
忽地,她側聞極輕極輕的窸窣聲,回首的同時,一只銀蝶已然落在她的肩頭。
說起來,她已有一段時日不曾瞧見銀蝶了,祝好原以為在自己七老八十前是不會再見了,畢竟……她先前之所以能夠看見阿吟,只因自己將死。
思及此,祝好原本透亮的一雙眼漸漸蒙上一層云翳。
“翩翩,我前來,是想同你辭別的?!便y蝶聲色輕揚,“沙荒已過,我要離開啦?!?
“此前因著沙荒不得離開宅第的庇護,而今沙荒已過,我得以往還四海,終得還家,我……也想起了生前的所有,連同生時不知的過往,我也得以知曉?!?
“翩翩,謝謝你。”
祝好微愣,“……謝我?”
銀蝶撲騰兩翼,“若非你的存在,人神定然不會駐留宅第,為我等游魂設一天成屏障,所以,歸根結底,我還是得謝謝你。翩翩,我已在陽世逗留飄飖百年,不是因沙荒不得近,便是在風雨飄搖的行途忘卻一切,這一次,我不會再忘了,也不會再因沙荒卻步,我會好好歸鄉,了卻心頭遺憾,輪回轉世。”
“阿吟,何須謝我?我什么也沒有做……”祝好宛然一笑,到底未能壓下眉眼間的心事重重,“不過阿吟,恭喜你想起來了,愿你早日歸家。”
銀蝶自她肩頭騰飛,它環繞祝好翩躚,“嗯……一樁樁一件件都想起來了。”
想起兄長慣以嚴詞厲色庇護她,想起兄長將她斥逐梅家只為一人扛下叛亂的罪名,想起祖母為了梅家跌在白玉階,連帶將命跌了進去。
還有清讓,她自幼定下姻親的夫婿,他教她舞刀弄槍,自己卻棄武從文,不再碰刀槍分厘,昔時意氣飛揚的蒼平侯彎下脊梁,屈膝在昏君腳下茍全,梅憐君想起,他亦是如此卑下的落跪公主府,懇求祖母將她托付與自己。
洞房花燭,一柄紅纓槍挑起她的喜蓋。
黃沙漫卷的關外,他佯裝追妻,只為護她離開,他毫無保留地將五千兵卒委任與她。
清讓知她在赴一場死局,所以在離別之際,他問:“你若不測,可否以我夫人的名義……與我同穴而葬?”
她難得肯施舍他笑靨,“我死了,你又沒死?!?
他不以為然,“總歸有那么一日。”
她不語,許久,風沙潤眼,“清讓,手。”
黎清讓乖順地伸出手,梅憐君捉住,順勢撫上他的掌心,她觸及清讓虎口、指節粗糲的厚繭,當是習武之人操劍所致,憐君了然一笑,卻不答他所問,只身披戎衣提著紅纓槍與五千兵卒在滾滾流沙中絕跡。
她死后,化作魂魄浮游天宇,親眼目睹兄長、祖母一一長逝,黎清讓為帝王擋刀,借假死換親族安生,他偷渡尸橫遍野的霞陽關,怎奈埋骨沙場的兵卒數以萬計,清讓遲遲未尋得她的遺骨。
遠自淮城趕往的還真見黎清讓跪在黃沙中徒手刨尸的瘋魔模樣,平淡道:“應宋瑯相托,一路驅霆策電,奈何還是晚了一步,蒼平侯,節哀?!?
他棲身邊關年復一年,尸首開始腐化,風馳云卷,在他眼底化作寸寸枯骨,黎清讓跪在尸骸之中,一跪就是一輩子,他不顧流沙席卷,不顧兩手糜爛,他鬢角斑白,傾盡一生將霞陽關的所有尸骨一一收殮歸葬,黎清讓自懷金垂紫的小侯爺成了個弊衣疏食的殮尸人。
時移年久,他分不清妻子的遺骨,只好將自己埋于萬骨之中,隨著年歲一齊風化,終了,變作一抔黃土。
萬骨立碑——云葳將軍。
她豈能以家婦之稱立碑?黎清讓白日殮骨,子夜鐫碑,梅憐君效死疆場,傾力護佑霞陽百姓,他怎配、怎敢獨占她一人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