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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瀛宮仍浸在黎明前的陰影里,遠處未熄的宮燈在風中明明滅滅,只一眨眼間,滅得徹底。
宋攜青不由收緊韁繩,他情知撐花在魚龍混雜卻消息靈通的青樓蟄伏數(shù)載,她面上沉穩(wěn)實則性烈,卻不料她竟如此沉不住氣,不止如此,此番大抵是將“于殊”一道牽累在其中。
他離開風齋時,暗探飛報,江稚雖掘得他偽作“于殊”的假尸,卻仍未放下戒心,命人繼續(xù)在亂葬崗翻查,直至昨夜,江稚安插在亂葬崗的掘尸人忽然停手,抄近道回宮。
此事倒也未必全無轉(zhuǎn)圜的余地,觀方才宮禁之內(nèi)四處梭巡的陣仗,當是在尋撐花、“于殊”。
他須得趕在江稚之前。
宋攜青一摁隱隱作痛的額角,朝奉珠殿馳騁。
日破云出,陰冷森森的瀛宮終于得享天光垂憐,淺金色的朝日傾灑在琉璃瓦上,宋攜青立在奉珠殿外,磚上投落一道飛馳馬上的俊挺剪影。
守值的宮娥見是帝師蒞臨,當是陛下仔細妹妹的課業(yè),又命帝師前來講習了,只今日格外地趕早,宮娥深行一禮,入殿通傳。
江臨應(yīng)當還未起,宋攜青在外立候小半個時辰,直至朝陽徹底驅(qū)散瀛宮禁內(nèi)的晨霧,將他的肩頭照得暖融融,宮娥方才引著他入內(nèi)殿。
奉珠殿雖不及天子所居的正乾宮,卻也處處彰顯著先帝對大瀛唯一的公主,如今的遂平帝姬的無上寵愛,只是越往里走,金玉堆砌的瓊樓便漸漸淡去,及至江臨平素的起居之處,只剩一派的清雅素凈。
宮娥將宋攜青引至奉珠殿內(nèi)一方風雅端正的露園,放眼一望,花木寥寥可數(shù),勝在一花一草皆是江臨親手選植栽種的,晨露未晞的花葉上,尚還綴著晶瑩圓潤的水珠。
宋攜青眉眼微動,那人曾言自己在閑時喜愛蒔花弄草。
年方及笈的少女頭戴冪籬,眼下正慵懶地倚在月牙桌上,她探手入冪籬,半打著哈欠,一見宋攜青行近,江臨立即坐直身子,摸出一冊線本,飛速翻至空白處,就著桌上早已研好的墨,在印花紙上懸筆行跡。
宋攜青執(zhí)禮甚恭,亦不落座,他一瞥紙上書就的“老師安”三字,言道:“殿下萬安,公主的字翰逸神飛,已成字骨,愈發(fā)地見長了。”
江臨聞言略偏腦袋,只見冪籬輕紗微漾,大抵在笑,他一向惜字如金,罕見夸人,今日前來,準是另有所求。
宋攜青見宮娥已自覺退守回廊轉(zhuǎn)角,他開門見山道:“臣的風齋丟了一人,臣不便在宮中大張旗鼓地搜尋,還望殿下行個方便,他日殿下若有驅(qū)策,臣定當竭誠以報。”
他并未道清此事的前因后果,既不言所失何人,也不提好好的人在風齋怎的卻在宮中走失,江臨亦不追問,只拍拍手,候在假山處的宦官躬身上前,江臨懶得再執(zhí)筆,只抬手比劃一二,宦官心領(lǐng)意會,當即召來數(shù)十位宮人,“殿下遺失一支寶簪,乃是先帝賜下的生辰禮,速尋!”
眾人正待領(lǐng)命而去,卻聽帝師忽道:“且慢。”
宦官聞言,偷眼一瞧主子,見殿下的冪籬輕晃,算是默許,便垂首恭候,只見帝師執(zhí)起桌上的狼毫,在殿下的線本上揮毫數(shù)筆,雙手呈上。
帝姬掩于冪籬,本是瞧不清分毫神色,此時此刻,少女忽而繃直脊梁,眾人仿佛隔著冪籬也可窺清少女驚詫且欣悅的情態(tài)。
她飛速提起裙裾奔至宮人跟前,兩手比劃得更急,宋攜青去歲奉旨教習遂平帝姬時,曾習些常用的啞語,眼下連及先前的情形,并不難猜出江臨的意思。
左不過是為那支“寶簪”添幾分狀貌特征罷。
下一刻,宮人們領(lǐng)命作驚鳥散。
江臨朝宋攜青粗略一比劃,見他頷首落座,方提著裙裾往寢內(nèi)疾行。
繁縟的宮裙一路逶迤,她顧不得喘息,一入寢殿便直奔繡榻,江臨屏退左右,唯水玉缸里的一尾錦鯉與她伴同,江臨伏身鉆入榻底,掀開繡牡丹織毯,露出一方嵌在其下的暗門。
此門已塵封多年,眼下與磚面的相嵌處卻略顯松動,開合處的積灰也有吹拂的痕跡。
江臨彎彎唇角,輕巧地從榻底鉆出,她提著裙擺連蹦帶跳地折回露園。
她在紙上書下幾字:本宮可托付老師否?
宋攜青知曉此事已有苗頭,他撩袍跪地,雙手持平深深一鞠,江臨雖不能言,耳力卻正常,可眼下的一跪一鞠,早已勝過千言。
江臨端端正正地寫下:萬儀大長公主府。
末了,她添上一行加粗的大字:阿吟同花花是女孩子,要溫柔。
……
宋攜青策馬疾馳至萬儀大長公主府時,朱漆府門竟已洞開,大長公主對于當朝這位毀譽參半的帝師拜謁頗覺莫名,卻也沒來由將人拒之門外,大長公主正欲遣家仆相迎,自家的小孫女卻先斬后奏,代她謝了客。
萬儀大長公主聞報猛咳,“她個豎女!明兒個教她回梅府!一天天在公主府掀風作浪……且看她回梅府如何躲她的兄長!”
這一處被氣得不清,那廂的梅憐君才揚起一半的唇角在瞥見宋攜青無端立在庭中時,不禁一抽。
“……嗨?帝師大人打哪兒入的府?”
宋攜青朝西側(cè)的院墻一抬下頜。
梅憐君順著望去,只見反復(fù)砌高的墻垣上空空如也,暗刃在黎清讓中傷一日她便命人清理凈了,如今防一個黎清讓還不夠,還得防一個宋瑯。
“大長公主府自是衛(wèi)戍森嚴……”宋攜青一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他不疾不徐地道:“然宋某正巧撞上卯時正換值,衛(wèi)戍疏松的同時,晨霧未盡散,集天時地利人和……宋某方可乘虛以入。”
梅憐君從頭至尾、從尾至頭將宋攜青好一通端量,見其人衣冠整齊,處處透著一絲不茍,的確未經(jīng)打斗。
梅憐君氣得只差咬碎后槽牙。
“當朝帝師天光未曉便擅闖小女閨閣所謂何事?”她兩手環(huán)胸,質(zhì)問道:“宋大人以為這般行徑很是合禮么?”
“郡主當真不知我的來意?”
“我不知。”
“你不知,卻急著謝客?”
“哈?”梅憐君輕笑出聲,“我連清讓都避而不見,打發(fā)你又有何稀奇?”
庭中一時寂然,宋攜青雖知多耽擱一刻,那人便多一分險情,可他與梅家以及萬儀大長公主并無甚交情。
他早聞得這位郡主的性情,用其兄梅憐卿的話便是——犟如牛,折不彎。梅憐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于排兵布陣也頗有見地,這樣的人最忌迂回,何況……旁事先不論,獨論此事,他想,不論是梅憐君還是江臨,他三人的私利應(yīng)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