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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小姐可是在郡主處?”宋攜青的目光掠過緊掩的窗扉,笑了一聲,“雖不知遂平帝姬為何篤定命臣來此尋人,可殿下總有殿下的深意?!?
宮闕深深,然衛戍宮娥亦深深,尋兩個大活人,絕非難事,且八成是負傷的兩人,即如此,江稚沒來由苦尋不得,除非……
宋攜青追想江臨見他在紙上書下“撐花”之名時,江臨連冪籬都險些遮掩不住的驚顫,她倉皇地奔向寢宮,又火急折返,教他行去萬儀大長公主府,若真有人能在衛戍的眼下憑空消失,只能是借了密道之便,而密道所在,多半正是在江臨的奉珠殿。
密道因何而建?為何獨在江臨的奉珠殿?這些,他都可以不過問,甚至忘得一干二凈。
前提是,梅憐君交人。
“她應當不是一人前來?”在梅憐君略顯詫然的神色下,宋攜青不咸不淡地問。
眼前人不答反問:“阿臨竟如此信你?”
宋攜青漸失周旋的耐心,他舉步欲闖,方邁半步,梅憐君一展臂攔在門前,“帝師大人今日若執意入此門,得先打贏我,不論阿臨遣你此行是何意,可我好不容易尋回她,得知她還活著,至少,在我這兒,小花不能交與你,哪怕三年前是你收容的她……至少眼下,在她尚未清醒時,我死不……”
“誰同你說,我要的人是她了?”宋攜青冷聲打斷,“本官只要與她同行之人,得了人,我立即離開大長公主府,密道也好,上官小姐也罷,我全當從未聽聞,至于陛下……”
他抬手輕摁隱隱作痛的額角,“如今,你與殿下若決意保下上官,那么,我們三人便無利害之爭,換言之,在江稚眼中,你我她三人,已是他打算拔除的釘子了。”
“云葳郡主,望你明了,我今日來此,無心與你對立?!?
梅憐君垂落攔在門前的手臂,她低聲道:“嗯,小花的確不是一人前來,與她同行之人……”
她抬眼望向宋攜青在朝陽下若明若暗的神色,梅憐君一字一頓地道:“他死了。”
“肋下三刀,沒能熬過昨夜?!泵窇z君少見地哽咽,“小花……小花也快……宋瑯,你可是知道些什么?她既在風齋藏身三載,你可清楚此事的始末根由?小花尚未同我道清……是江稚這個狗皇帝傷的她么?小花到底是……”
“人呢?”
只簡短的兩字,梅憐君便已了然道:“死人自然不能留在大長公主府,我趁著夜色,遣人置了一副尋常人家的棺木,我雖覺著此人面熟,一時卻是憶不起……是以,將人暫葬在城外的西郊林了
……”
“多謝。”
……
縱是千里良駒,也耐不住徹夜轉圜奔波,待宋攜青赴往西郊林時,日已高懸中天,馬兒蔫蔫地跪臥在被曬得熱烘烘的土地上大吐氣。
既是昨夜新葬,新土翻動的痕跡應當很顯眼,宋攜青目力極佳,想來被梅憐君遣來的那幾人也覺著晦氣,無不是打著早埋完早回府復命的算盤,故而宋攜青剛入林間不久,便瞧見遠處一方異樣的土色。
自聽聞那人的死訊,宋攜青的心便失了常律,將才策馬時雖蹦得急促,也還算有序,反觀此刻,宋攜青每行近一步,心跳便愈發狂亂,說是蹦出胸腔也不夸張。
下肢好似纏著不可見不可觸的藤蔓,他的每一步無不是重若千鈞,若是強行增速,便有萬針鉆心之痛。
他不明白,此痛從何而來,因何而來。
失去的恐懼無端漫上心頭,如潮水般幾欲將他溺斃在其間,可他……何曾真正擁有過什么?
林間的光影幾度變換,終于,他立在無碑的新墳前。
一顆顆比豆大的水珠接連砸在新土之上,洇出深深淺淺大大小小、或圓或扁的水痕,宋攜青仰首望天,只見長空無云,日和風暖,宋攜青怔忡撫面,觸及滿手的濕涼,他愣在當場。
……他哭什么?
在短暫的驚愕之后,宋攜青屈膝將十指嵌入新土。
他的兩手不受控地顫栗,連及渾身的血脈都好似在逆流。
林間風起,晃動一樹新綠,指尖傳來尖銳的刺痛,與淚一同滲入墳土里的,還有鮮血。
綠得晃眼,紅得腥目。
他究竟在因何而哭?不過是一個滿口荒唐話的泛泛之交。
染血的十指不見停,鮮血淋漓的指腹終于觸及棺木的一角,他顫著手撫上糙木,身后驀地傳來枯葉踏碎的細響,宋攜青攥緊一塊銳利的山石,正要轉身,忽聽一人道:“宋攜青!你好好的掘人墳墓做什么?”
宋攜青曾不止一次在夢中聽聞她的聲音,夢里的女子艷比驕陽,一笑便可教天地失色,世間萬萬,皆不及她。
自他第一次夢見她,聽她喚他攜青,對他笑,他便開始不正常了。
那人分明是于殊的容貌,卻偏稱自己是女子,見著他時,更是不由自主地將此人與夢里的女子相重合。
母親曾問他,為何執意取“攜青”二字作表字,既無典故,亦無出處。
宋攜青不知。
好比眼下,他不知因何而泣,為何執意尋個騙子,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夢見其女。
“宋攜青……你別哭啊。”
她此前也同他這般說過么?為何如此耳熟?
“……翩翩?”
是這樣喚吧?
第87章 絕色
宋攜青在天光未曉便入了宮,且未隨一親從,就連自小跟在左右的響玉也未帶上,響玉哪肯聽,揣著柄單刀巴巴尾隨其后,愣是被宋攜青的一個眼風釘在原地。
無法,響玉只好慢慢悠悠地從風齋一路逛一路搖回宋府,他在府邸中用罷午膳,懶倚在府階上曬太陽,正當昏昏欲睡,忽聞馬蹄聲漸近。
宋府門庭清寂,仆從寥寥可數,既無專職的門房,也少有人駐足府門前候客,府里的兄弟們偶爾閑得慌了,便在門前小站片刻,只在逢時遇節或得朝臣拜帖時,方著意安排底下人叫門。
是以,當響玉揉著惺忪的睡眼,望見馬背上高坐的身影時,驚得險些從階上一骨碌滾下,響玉的一雙眼揉了又揉,腮幫子捏了又捏,他再三確認并非在夢中,一時間,響玉只覺五雷轟頂,偏又苦尋不得他人與之共品眼前的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