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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君的鞍前不止他一人,不僅不止他一人,另一人甚至是個姑娘。
小娘子瞧著約莫只比他長幾歲,鴉青云髻略顯松散,素色羅裙襯得其人娉婷婀娜,偏生衣肩沒由來地洇著水痕,小娘子凝脂般的面容上,眉眼清麗,眸似星眉似柳,如此仙姿,倒要教斜里的一株薔薇失了顏色。
響玉尚還瞠目結(jié)舌,卻見自家少君已然翻身下馬,徑直前行數(shù)步,馬上的女子將眉一蹙,道:“宋攜青,我不會下馬。”
四下一靜,響玉見素來對姑娘家冷情冷語的少君竟折返馬前,雖不曾與馬上的女子眉來眼去,卻將攤開的手掌遞向此女。
響玉:……
女子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少君的掌心,指尖似有若無地輕輕一撓。
少君神色不動,卻因女子在手心的挑逗,反握她的手,將人從馬背上穩(wěn)穩(wěn)接下。
響玉:……
小娘子雖瞧著嬌滴滴,卻非弱柳扶風的款,誰知她雙腳甫一沾地,竟如無骨般直直倒向少君。
兩人的身形短暫地相貼,響玉瞪圓兩只眼,竟瞥見少君的耳尖泛起一層薄紅?不對,響玉兀自搖頭,定是馬上風大,刮紅的罷。
祝好已自宋攜青的懷里退開,她唇角微彎,去夠宋攜青的手,他卻不睬她,只一人頭也不回地踏入府門。
眼見此女伸出的手撈了個空,響玉不由松口氣,看來她與少君的關(guān)系并非他方才所猜想的那般親昵。
他再度一掃祝好,桃花人面、云鬟霧鬢,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
可宋府何時缺美人了?偏院里的姑娘哪個不是容色無雙?
“響玉,看夠了么?”宋攜青行至垂花門處忽而轉(zhuǎn)身,“為她安排個住處。”
“得嘞。”響玉方才移開眼,朝祝好一引:“姑娘,請。”
……
大長公主府。
梅憐君被萬儀大長公主身邊的嬤嬤喚去訓(xùn)話了,直至更深夜闌才火急火燎地奔回自己的居院。
彼時,屏風內(nèi)外人影憧憧,滿室惶惶,不論是宮里的御醫(yī),還是江湖上所謂的能人異士,無不是愁眉苦目,縱使借著大長公主之名,宮中也不過遣來寥寥幾人,御醫(yī)們支支吾吾,道是內(nèi)宮有貴人染恙,一時走不開。
錦被之下,起伏微弱。
梅憐君一一問過,眾醫(yī)士無不是躲躲閃閃、言辭吞吐,她看明白了,將滿室醫(yī)者盡數(shù)遣退。
燭火幽微,在素絹屏風上投落虛影,榻上之人正如此時的殘燭,一點點耗竭。
梅憐君擰干巾帕,為撐花拭去額間的細汗。
隨著燭火一閃,在將熄未熄之際一瞬拔高火焰,撐花洇濕的眼睫輕顫,緩緩睜開眼。
“小花……”梅憐君聲色哽咽,她原想著,若榻上之人轉(zhuǎn)醒,定得狠狠詰問她,問她為何活著卻不奔及梅家與大長公主府,為何三年來杳無音訊……又為何落得如今這般一息奄奄的田地。
可話到嘴巴,她只是攥緊她漸冷的手,輕聲問:“小花,可有什么我能為你做的?”
撐花蒼白的唇瓣微張,卻未立即應(yīng)聲,她腦際昏沉,思緒如煙云忽斷忽續(xù),難以聚攏。
恍惚間,她想起于殊被押解入宮的那一夜,她也在。
袖中,還壓著此人趁亂塞給她的密信。
江稚逼問江稷的下落,生怕當年他與慶國合謀戕害瀛帝長子之事敗露,畢竟,于殊尚還活著,那么翎王……興許也未死呢?萬一,慶國未曾置江稷于死地,而是將其軟禁了呢?
還有……那個人。
江稚雖生于瀛宮,卻長于慶地,深知慶人的權(quán)詐。
“不愿說也無妨,殺了正好順將軍的意,死了,不就永遠開不了口了?”少年帝王高坐御座,輕飄飄道:“撐花,你動手。”
鉤吻之毒,當是死局。
可她只能如同三年來的每一日,跪伏在御座之下,捧著一盞毒酒,口吐早已說爛的諛詞:“陛下圣明。”
具體圣明什么,她不知。
“撐花,你說,三年前若真是慶國俘虜了大哥與于將軍,為何如今卻獨獨放于殊回來?哦,他們是想以此要挾朕?那他們想要什么?疆土?珠寶?還是……一整個大瀛?”
殿內(nèi)明燈萬萬,將少年帝王的影子拉長,他忽而一嘆,略帶譏刺地道:“實在不行,他們要什么,朕便給什么好了,朕雖是瀛帝之子,卻長在慶國,吃的也是慶地的粟……”
“撐花,為何不說話?”他笑笑,道:“好了,朕知道,你想殺朕,如你一般的人有很多啊……可這也是朕為數(shù)不多的樂趣了,你們恨極了朕,偏偏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倒是有趣……”
“撐花,你這是什么表情?”少年帝王驟然一冷,頓了頓,復(fù)又輕笑,“罷了……你想的不錯,猜的也不錯……”
“朕,就是來毀了大瀛的。”
她的確想殺他,想了整整三年,親族在斷頭臺下的血至今仍浸在心頭。
為此,她收起利爪,靜候良機。
終于,當她在風齋重見于殊,又在青樓與他迎面撞上時,她明白,她等到了,只是此人似乎將一切都忘了,忘了塞給她足以顛覆朝堂的密信,甚至忘了是她親手將毒酒灌入他的喉嚨。
犧牲一個于殊,死一個她,只要能接近江稚,殺了這狗皇帝,便是值得的買賣。
她將刀刃抵在于殊的頸間,脅迫他與她共謀弒君,此人應(yīng)得爽快,卻咬死自己失了身手……也是,若他尚記著些武藝,堂堂將軍何至于受她掣肘?
趁著江稚倒身的當口,護他的、殺他的,一齊向他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