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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憐卿一下早朝本想直奔家中,昨日小妹才被祖母碾回梅府居住,值此多事之秋,他以為,不論是大長公主府還是梅府,皆非小妹的安身之所,為今之計(jì),還得盡早將小妹送出都城。
方踏出宮門,卻見吏部的屬官匆匆迎上,道是翰林學(xué)士兼禮部侍郎公孫葭涉嫌科舉鬻題,落第舉子連日圍堵在其府,此事梅憐卿自然知曉,故而公孫家上下亦已軟禁在府邸數(shù)日,眼見行將水落石出,誰知今一大早公孫家竟好端端地走水了!
眼下火勢是已滅干凈了,經(jīng)查證,公孫大人于鬻題一案確系無罪,原是上月蔣家攜重金登門,美名其曰向公孫大人請教一二,然而更深處的誰不知蔣家賣得是什么主意?
公孫葭身兼翰林院與禮部之職,蔣家豈會無所圖謀?不防公孫葭毫不留情面,當(dāng)即將人逐出府門。
蔣家家主蔣欽惱羞成怒,便憑空散布公孫大人科舉鬻題,煽動眾怒,偏巧公孫家的小侄在此時節(jié)高中殿試,落第學(xué)子一聽這哪能忍?一準(zhǔn)咬定公孫家使了絆子!眾學(xué)子以為其中必有齷蹉,紛紛涌至公孫家討個說法,一時間,公孫府外,群情洶洶。
蔣家到底出過一個皇后,吏部眾人投鼠忌器,誰也不敢上蔣家拿人,只得急急候在宮門外,待梅憐卿坐鎮(zhèn)吏部再行定奪。
再且,今日的火情明顯是有人蓄意縱火。
梅憐卿只好轉(zhuǎn)道吏部,方才他正思忖如何回敬蔣欽對小妹的算計(jì),這不,此人倒自個兒送上門了。
管他什么皇親國戚、世家勛貴、既敢作亂,便當(dāng)伏法。
人,他梅憐卿今日是抓定了。
待梅憐卿回府,已是日影西斜的午時。
梅憐卿前腳邁入小妹的院門,便不由鎖眉頓足,只見庭院的空場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箱籠包裹,仆婢們忙得焦頭爛額,竟無一人察覺他的來臨。
不對勁。
他確有教阿吟搬離的打算,可阿吟怎會未卜先知?
梅憐卿心下莫名掠過一陣惶悚,他闊步踏入屋舍,仆婢們一見是大人回府忙著躬身行禮,梅憐卿視若無睹,徑直邁入內(nèi)室。
梅憐君已聞得外間的動靜,甫一回頭,便見兄長立于房中,面色陰沉。
大哥一向如此,動輒擺著張臭臉。
梅憐卿一掃長案上零散鋪陳著的珠釵玉佩,蹙眉問:“你這是作什么?”
“朝中無將,國庫空虛,哥哥,我已知曉了。”梅憐君自木屜中取出一支金嵌翠玉步搖隨手丟入箱籠內(nèi),“這些個首飾留著也是無用,倒不如盡些綿薄之力。我也同祖母說了,祖母……亦不阻我,只是若敗了……敗了,我自會擔(dān)下所有罪責(zé),絕不牽連梅家,亦不教梅家蒙羞,哥哥且放心,我已同陛下約法三章。”
“荒唐!”梅憐卿箭步上前,他身量極高,一瞬將梅憐君籠在陰影里,教她下意識后退半步。
梅憐卿將此景盡收眼底,他冷笑道:“你連我這個做大哥的都畏怕,如何上陣殺敵?!”
他攥著拳,逼著自己吐出教人鄙夷的混賬話,“你區(qū)區(qū)一個女子,如今合該待字閨中!一個女人有何能耐?女子上陣如何調(diào)兵遣將?何況是你等細(xì)胳膊細(xì)腿的白臉小姑娘?兩軍陣前,豈不是教敵軍白白恥笑?!”
“黎清讓安知避其鋒芒,棄武從文,你怎就不明白?!他個男人,尚不敢擔(dān)下此任,你個女人,你怎么敢!梅憐君,你真以為自己有祖母當(dāng)年的風(fēng)骨是嗎?你真以為,如今坐在朝鑾殿上的還是先帝嗎!”
梅憐君早知要遭兄長斥責(zé),卻不想他竟說出這般誅心之言,女子又如何?黎清讓是孬種,她梅憐君可不是!
乍一瞬的怵意早已煙消云散,梅憐君昂首揚(yáng)眉,道:“我若執(zhí)意去呢?兄長又能奈我何!如今邊境告急,慶國虎視眈眈,朝中竟無一將敢于迎戰(zhàn),祖母當(dāng)年奪回的霞陽關(guān)眼看又要陷落,而今,祖母年事已高,便由我來代她!”
“我非兄長,貪生怕死求生害義,只縮在廟堂做個巧舌如簧連自家妹妹都打不過的文弱官吏!”
梅憐卿猛地按住胸口,強(qiáng)壓喉間行將竄上的腥甜,“你當(dāng)真要去送死,是吧?不論為兄如何苦勸,你仍執(zhí)迷不悟,是吧?”
梅憐君脊背直挺,目光堅(jiān)毅,“君王昏聵,臣子卻不可隨之沉淪,我雖是女子,卻不比男兒差,我亦想救家國于危難,救民生于水火。”
“救國于危難?”他顫聲冷笑,他的妹妹是有多天真?
“你可知此去便是赴死?瀛國豈止是無將?根本無兵可遣!所以黎清讓他不敢去!你以為如今是什么盛世明君的好日子么?你以為,你此去霞陽會有人顧你的死活嗎?梅憐君,除卻祖母與
我,誰會在意你的死活?”
他厲聲再問:“即便如此,你仍要去送死,是么?”
“我不去。”
梅憐卿聞言,臉色稍霽,卻又被她的后話氣得不清。
“哥哥,我若不去,還有誰能去?霞陽的百姓又有誰在意?”梅憐君咬唇,“我可以不去,提前是有人能去!”
“這些與你何干?家國興亡,何時輪到你一個閨閣女子操心了?!”他強(qiáng)壓火氣,一字一頓地重復(fù):“為兄最后問一遍,你當(dāng)真要去送死,是嗎?”
“阿兄,我不是去送死。”梅憐君揚(yáng)起下巴,對上梅憐卿慍怒的眼,“我此一去,是教霞陽的百姓,好好的活下來。”
“是,小妹知曉,我此去八成……九成……十死無生,可那又如何?”她忽而一笑,反問:“我只需撐上半月,待霞陽的百姓安然撤出關(guān)中,我雖死,她們卻生,如此,便是我贏了,不是嗎?”
“混賬!”凌厲的掌風(fēng)迎面劈來,梅憐君不避不退,生生受下一記耳光,“你既連死也不憚,想必旁的更是無所畏了?”
梅憐卿朝門外待侍的下人吩咐:“打斷小姐的腿。”
……
祝好一覺醒來,已是翌日天明,打眼卻在陌生的廂房,身上已換成干凈的衣裙,膝處的傷亦已敷好藥,甚至已結(jié)起一層薄痂。
她屈膝一聞,藥香清冽,正是出自攤檔小童的瓷瓶傷藥。
思及此,祝好忽覺蹊蹺,賣藥的小童怎的還未來府中討銀?
正思忖間,廂房外隱隱傳來低語——
“祝小娘子可醒了?府外來了個作書童打扮的小子,道是尋祝娘子討藥錢,人瞧著灰頭土臉的……莫不是招搖撞騙的小騙子?竟敢騙到咱們府上……”
“尚未醒罷?少君早間離開廂房時還特意叮囑了,不得叩門打攪,由著姑娘睡。”
“依你之見,我這就去將人打發(f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