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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誰想三局終了,祝好未嘗一勝。
祝好舉目,飛速一掃江稚。
她的確稱不上精通,卻也絕非蠢材。
第一局她有意自陷危局,卻發覺江稚根本無需任何讓步。
他驕奢無道,殘暴不仁,自他登極以來,廟堂之上烏煙瘴氣,忠良被他安上莫須有的罪名,苛捐雜碎壓垮平頭百姓的肩背。
可他的棋路卻精妙入神,攻守有度、算無遺策,與他在朝堂上的荒唐行徑判若兩人。
江稚興味索然,胎腳將棋盤踹翻,一顆顆象牙棋四散飛濺,落地聲聲清脆。
“……陛下,若在平日,民女雖不能勝陛下,卻也不至于輸得如此狼狽。”女子已知趣地跪在下首,揚起聲調道:“宋大人同民女下棋時,也曾輸過一二呢。”
江稚笑了,譏誚道:“你倒是愚妄,老師不過是讓著你,你竟老著臉皮當真?”他支著下頜,話鋒一轉道:“為何是平日?”
此問一出,下首頭腦簡單的女人眼尾倏地泛紅,低聲道:“宋郎要娶遂平帝姬,民女……民女自然心不在棋局上。”
“怎么,你是在怨朕?”江稚冷笑,雙眼如一柄尖刃抵在她的咽喉,他著實想不明白,宋瑯究竟多么縱著這女人,竟養成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刁蠻性子,“即便他不娶阿臨,也絕無可能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他是朕的老師,自當娶京中的貴女,娶宗親的掌珠,就算朕不賜婚,淮城也不乏有人惦記著他的婚事,為他擇一個賢良淑德、門第相當的閨秀。”
他緩步下階,忽而鉗住她的下頜,“你哪點占了?”
江稚用力頗大,祝好吃痛,睫羽輕顫,一滴淚懸在眼尾,將落未落,江稚眸色一暗,浮起嫌惡,他猛地松手,生恐淚落在他的手背。
“身為帝姬,不應為國為君分憂解難么?”祝好抹盡淚,鼻尖微紅,她續道:“話本里不都是如此么?若將遂平帝姬送入慶國和親,或可延緩戰事……”
“慶?”江稚哈哈大笑,嘲諷道:“果真是個深養在內院的蠢物,慶軍早已退守,你連這也不知,怎敢為朕出謀獻策?”
“民女曾聽宋郎提及,慶國此番退兵,不過是權宜之計,只待小國諸部與瀛國兩敗俱傷,再行漁翁之利,一舉吞并瀛地。”江稚見祝好抿著唇,支支吾吾地道:“何況,前些日于將軍竟自慶國送還?慶國至今也未給個由頭,為何于將軍在他們手中?如今又為何‘好心’放歸?將軍既在慶地……翎王殿下沒準也……”
她的語調跳脫,非高即揚,江稚不難品出女兒家爭風吃醋的酸味,“為帝姬與宋郎賜婚,倒不如將她送入慶國和親,一則牽制慶國,二則探探翎王的下落……”
話未盡,映在眼底的一切或顛簸或旋轉,一眨眼,祝好的咽喉已被人狠狠扼住,江稚逼近,五指漸收,“朕倒不知,你究竟是蠢鈍如豬誤打誤撞地生出一計,還是……忽然開竅長腦了?”
“若他尚在人世,阿臨定會不顧死活地助他歸瀛。”江稚喃喃自語,手下力道漸重,他瞧著女子因氣血不通而漲紅的臉及逼出眼角的淚,他心底的暴戾在四肢百骸滋生、翻涌、奔竄。
她正如一盞精雕細琢的縷空花瓶,金鑲玉裹的表象內里卻空空,只徒有一副好皮囊,實則愚不可及,脆而不堅。
如今,花瓶正被他攥在股掌之間。
老師一貫閑靜少言,一無所好。
殺了她,老師可會動氣?
第98章 斡旋
祝好喘不上氣。
恍惚間,似有頸骨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她不諳權術,亦不善心計,于詭譎的朝局更是霧里看花,可她心頭還壓著許多未竟之事,怎能就此撒手?
江稚鉗住她的咽喉,將她摜在冷硬的磚面,陣痛與寒意自祝好的脊背竄上,她的兩手嵌入江稚掐著她的指隙,妄圖掙得一息生機。
她不大明了,江稚忽然之間發的什么瘋?方才究竟是哪一句觸及了他的逆鱗?還是哪一樁事犯了他的忌諱?
她的神思已近潰散,強留最后一絲清明苦作揣想。
是為遂平帝姬與翎王?
……不對。
雖曾提及二人,可她的死活與此二人又有何干?
若她死了……若她死了,大抵也唯有宋攜青在乎。
而江稚今日之所以召她入宮,除卻宋攜青,再無旁的由頭。
腦中絞纏的絲絲縷縷漸次理清,根根分明。
可她掙不開。
身下早已汗透,也順著額鬢滑入兩眼,刺得她辣疼。
祝好不再掙扎,手腳頹然垂落,如一具斷線的傀儡。
暫緩片刻,她屏息凝神,暗自蓄力,繃直兩腿,打算給江稚正中一腳。
卻在千鈞一發之際,生生收勢。
……她要死了。
外頭的氣進不來,里頭的氣出不去。
她憋得腦中嗡鳴陣陣,好似有人持著棒槌在她顱骨重重一砸。
這一腳興許能為她掙得片刻喘息,可之后呢?飛龍衛的刀槍怕是得當即架在她的頸上,如此,她仍是走不出此地。
幾乎是在念頭閃過的剎那,祝好渾身痙攣,猛地嗆咳。
江稚脫手,疾退數步。
立時間,宮娥拈著香帕上前,又有宮娥急急自殿外端來清水,為江稚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