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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樓乃瀛宮的至高處,夜風也最為刺骨寒涼。
太醫署上空的星河被滾滾濃煙所遮蔽,江稚淡問:“朕所謂的手足們……可都酒余飯飽了?”
江稚身側立著個赤著上身的魁梧男人,滿面的絡腮胡與他臂上的虎頭刺青為他更添悍厲,此人正是蘭元,他稟道:“陛下,三日前囚于西宮的皇子公主餓至今日方才得了頓飽飯,眼下應當已捆縛妥當,丟進太醫署的大火里了。”
聞言,江稚揚唇。
他凝著觀星樓下愈演愈烈的大火,恍惚憶起自己回到瀛都的第二年,宮里伺候的宦官私下妄議他、輕蔑他,好巧不巧,一字不差地落入他的耳內,又是好巧不巧,不日父皇便要移駕行宮狩獵,怎么辦呢?
哦,燒了吧,全部燒死,統統燒死。
他到底是以太子之尊回的宮,即便這些個賤奴再如何瞧不起他,明面上卻不得不對他馬首是瞻、阿諛逢迎。
江稚假稱身子不爽,將非議貶低他的賤奴召入寢宮伺候,他借迷香放倒一眾人,甚至于掐準迷香的用量,待火光行將吞噬殿宇,這些個賤奴也正好轉醒了。
他目睹了一場人間極樂。
眼底是那些人臨死前驚恐扭曲的神情,他們在地上如蟲蛆般扭動著焦黑的殘軀,耳畔是不絕的凄厲鬼嚎,鼻端是肉脂炙烤的焦香。
一時的沉淪,江稚倏然驚覺自己竟也困在了大火之中。
他尚未登上帝位,尚未親手將父皇在意的一切一一摧折,他可以死,絕不能是眼下。
好在……好在阿臨來尋他了。
明明這個妹妹與他相識不過一載,竟不惜舍卻自己,將他推出滔天火海。
火舌一寸寸攀上江臨——
她為何救他?他有什么值得她以命相換的籌碼嗎?還是這世間……真有人仁善至此,甘愿犧牲自己么?
江稚連滾帶爬地撲出殿外,喚來宮人撲滅行宮的大火,她啊,只余下一口氣,本是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被大火噬咬得猙獰恐怖,他胃里翻攪,幾近干嘔,卻因她以命相救的恩情,他愿屈膝跪在她跟前,試著為她流淚。
妹妹氣若游絲地睜開一眼,身上大抵已被烈火烘干了,她哭不出來,只顫巍巍地撫上他完好的側頰,說:“阿稚哥哥沒事便好……”
她說,阿稚哥哥在他國吃了五年的苦頭,怎能再生不測?
何止五年呢?
他忽地低低笑了,將逼出的淚逼回去。
只一剎間,他恍然徹悟,所有人待他的好,只因他頂著一張與那人一模一樣的臉,頂著那人的名,頂著那人生就是人上人的身份……還有老師,他不當是他的老師,而是江稚的老師,老師又何曾真心地認可過他呢?更何況,老師……看上的學生,從來也只是大哥吧?
可明明他也是父皇連著血脈的孩子,阿臨也是他連著血脈的妹妹。
即便如此,他自出生便被父母棄若敝履,只因生雙子為不詳。
憑什么偏偏是他?憑什么不能是江稚遭棄?
夜風裹挾煙灰拂上他的眉眼,他終于從往事中脫神。
直至今日,當年的一幕幕仍清晰地烙在他的腦中,而今再見蔽天的火蛇黑煙,他心內的某一處好似也被點燃了,血液開始沸騰、叫囂,渴望著更多的殺戮。
“動手吧,凡是活物,一個不留。”他居高臨下地眺望行將焚作廢墟的太醫署,“火呢,也別急著滅,將今夜涉事的官員及其親眷也一并丟入大火……對了,先教他們眼睜睜目睹自己的妻兒燒死,再將他們投入大火也不遲……”
蘭元應下,轉身離去。
獨立于觀星閣之巔的一國之君,方才從一段舊夢中抽身,轉眼又溺于另一樁舊夢——
他已記不清是在慶宮的第幾個年頭,只記著那段時日天上總不見云,亦不見日,唯有剪不斷的連綿雨。
他代一偷閑的獄卒為死牢里的囚犯送吃食,那人身無寸縷,肌無完膚,唯有臂上的虎頭刺青尚且安然。
而他,亦是一身傷。
今日食盒里的飯菜比以往豐盛,想來是牢中之人的最后一頓。
他也已餓了數日,至多不過喝些米漿,他趁著四下無人,偷偷用了些食盒里的飯菜。
若死,他也不愿做餓死鬼,連死刑犯都能飽餐一頓再上路,他又為何不行呢?
牢中關押之人喚作蘭元,據傳并非慶
人,而是達拉部族的武將,因罪投奔大慶,憑一身悍勇為大慶從瀛地攘奪了不少疆土,到底是功高震主,如今戰事既平,老皇帝行將就木,太子年幼,自然容不得此人茍活。
蘭元從未與他交談,唯獨此次,當他將食盒里的飯菜一一遞入小窗,那人終于開口,是一嗓子濃厚的異族口音:“你若舍我一條生路,在下一生勢必只忠于你一人。”
哈,他不過一個微末小奴,怎么可能放人?也無如此能耐。
茍命活著已是天道開恩上天垂憐,他又怎敢險中求福?
他本不欲理會,那人卻兀自續道:“你若助我,傷你的辱你的欺你的,在下必一一為你討回。”
……當真可以嗎?
那些人……那些人搶他的吃食,搶他每月少得可憐的銅板,逼他飲溲,辱他舔靴……當真能一一討回嗎?
“我、我沒有鑰匙。”
“一截比鎖孔細些的枯枝便足矣。”
他軟弱了一輩子,為牢里的怪物遞去木枝便是做過最大膽的事了。
他顫著手,聽著牢內一陣窸窣,心頭升起的悔意直漫他的口鼻,縱使蘭元可憑著一截細枝越獄,外間卻有獄卒重重把守,豈是蘭元輕易能敵?若這怪物將他供出……該如何是好?
細枝已難取回,他只得拔足狂奔,只想與怪物撇清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