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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幽深,愈漸逼仄,身后步履逼近,且不止一人。
步履聲戛然而止,一支利箭破空擦過他的耳廓,扎入前頭的地縫,斷他去路。
他顫巍巍地轉身,入眼的是一位長相陰柔、錦衣披發的少年,其人眉間的紅痣艷如點血,肩頭慵懶地盤著一只雪狐。
他依稀記著此人,此人曾入獄探視蘭元,平日里趾高氣揚的獄卒待其人可謂是畢恭畢敬,尊稱他為軍師。
莫非……他們已察他欲私放死囚,如今處置了蘭元,該輪到處置他了么?
少年的身后,是黑壓壓的帶刀侍從,他好整以暇地收弓,逗弄肩上的雪狐,語調悠閑道:“拴子是吧?你可愿同我做筆交易?我許你從此錦衣玉食,而你……只需做一件事。”
他將頭磕破,全然不顧額間血滲入兩眼,他得慶幸,茍且至今尚有血可流,他膝行上前,切切道:“只消活著,只消吃飽飯……甭管何事……甭管一件兩件……”
還真笑了,云靴勾起他的下巴,“那么,從今往后,你便喚江稚。”
第101章 逼宮
載著祝好的車輿一路向南,正是出城的方向。
月夜如紗,云淡星璨,祝好撩起車帷一角,正當其時,她恍惚瞥見自己的手竟似這月夜般透亮,幾近淡去輪廓,祝好定神再看,卻已恢復如常,想來只是車室顛簸,晃了眼罷,她回首望去,只見都城漸漸渺遠,如作天際的一點微星,寂寥而朦朧。
祝好合眼,在心內仔細描摹曾在書卷上記過的瀛朝輿圖,此刻出城尚不足二十里,若再往前,當有一道岔口,往下通淮城,至于往上……
“停車!”祝好想罷,再不顧車輿的顛簸,扶著車壁步出轎廂,她顫巍巍地立在外頭,纖纖身姿如隨風而蕩的柳梢,駕車的扈從聞聲一覷,驚得險些瞪掉兩眼,若是這位主兒有所閃失,他如何向少君交代?
扈從急急勒馬停下,還未出口呢,卻見這小主兒自懷里摸出一枚玉鉗金雕的牌符,扈從一時怔住,兩只眼一寸寸掃過牌符上的每一處紋路,確是先帝親賜與少君的玉令無疑,慢道在大瀛,天下也唯此一枚!
此令雖只明為出入宮禁之憑,實則他用遠不止于此,畢竟此乃先帝親賜啊!
少君雖不憑此令便于行事,玉令卻是從不離身,縱然眼前之人貴為他們的少君夫人,可少君此番……是否太過縱容了?
不等扈從開腔,祝好倒是先開口了,“過岔口,往上。”
“往……往上?”扈從不明所以,“夫人,往下朝南,方是行去淮城的官道啊,這、這往上到了頭,可就是霞陽了……”
眼下見祝好持著玉令,扈從便徹頭徹尾地將祝好喚作夫人了,比起什么姑娘小姐,夫人倒是更為順口。
哪想言罷,這主兒面上卻無半分訝色,反而不知輕重地借玉令敲了敲車轅,“我自然知曉,我正是要行去霞陽,且得快,務必追上云葳郡主。”
“追……追云葳郡主?”扈從越發糊涂了,方才確曾聽聞云葳郡主逃婚的風聲,為此,蒼平侯甚至動用祖上承世的玄鷹玉牌調遣戍守城外的黎家舊部追妻……可,云葳郡主怎會往霞陽出奔?即便真是往霞陽,夫人又是從何得知?
祝好見扈從遲遲不動,她不由蹙眉,揚高聲量,頗有詰問的意思道:“怎么,我還不足以調遣爾等,是么?”
駕車的雖只他一人,祝好卻知,四近定還潛伏著宋攜青遣來護她的死士,故而言辭間以“爾等”稱之。
扈從驚惶,俯首忙道:“夫人恕罪,卑下絕無此意!只是……只是……少君臨行前命卑下……”
“玉令他都交與我了,莫非爾等不知,如今我的意思,便是他宋瑯的意思?”
“……是、是,夫人。”
扈從再不敢多言,只得一整車輿,飛馳入岔口直往北上,少君既將玉令交予夫人,想來夫人北上入霞陽正是奉少君之命行事,至于所謂何事……豈是他們這些個下人能過問的?
誰知才駛出幾里路,這主兒竟又撩起車簾,扶壁探出,儼然一副縱身躍下的架勢道:“趕不及了,將馬解下,我自個兒騎馬,你同后頭跟著的人一樣,運輕功隨行,否則車輿太重,徒耗馬力。”
如今這境地,是祝好說什么,他們便只得諾諾應聲,忙不迭為祝好解下馬。
祝好本不擅騎術,好在偶或悶在得閑樓翻閱瀛朝各籍倦了累了,若正好撞上宋攜青回家,便逮著他手把手教自己騎馬。
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扈從應下歸應下,心里頭到底免不得惴惴,不防這主兒上馬的身姿既干脆又利落,馭馬之術更是嫻熟從容,隱隱竟有幾分少君的風姿。
梅憐君并非如祝好一般單騎奔行,她身后還綴著五千兵卒,任她如何,又豈能快過輕騎疾馳的祝好?
祝好策馬奔襲,不免吃下幾口馬蹄踏起的塵灰,嗆得
祝好連聲急咳,她下力一夾馬腹,終于將跟在后頭的扈從死侍遠遠甩開,獨一人掠至最前。
軍隊似得了令,齊齊停駐,一時間,馬蹄與行軍之聲在月夜下歸為沉寂,軍隊自中退開僅容一人行徑的小道,飛沙未歇,煙塵蒙蒙間,一人緩步而出。
來人一身銀甲,手提紅纓槍,眉目間英氣逼人,正是梅憐君。
祝好急勒馬韁,“阿吟!”
梅憐君自然認得此人,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小娘子生就帶著一股子喜氣,惹她莫名親近,恍若早已相識。
奈何軍情緊急,她不知祝好為何忽然至此,卻也無暇與她空耗,梅憐君徑自道:“姑娘來此……”
“阿吟!你兄長今夜會同翎王殿下逼宮!”祝好竟比梅憐君更為直截,全然不顧眼前的五千兵卒及追上她的扈從死侍,祝好急聲道:“你聽我說阿吟,此事狗皇帝久已洞悉,狗皇帝打算將計就計,命麾下兵卒混入你兄長與翎王殿下逼宮的兵卒里,假借他二人之名大開殺戒,屆時,再將所有罪責盡數往他二人身上扣!今夜宮中看似平靜,實則早已安插江稚布下的禁衛,阿吟,你得先帶著五千兵卒同我回去,我們……”
“你在說什么夢話?”梅憐君的面上幾乎是茫然不解的,翎王失蹤三載,音訊全無,再且哥哥……自殿下失蹤,他為茍全廟堂,成了昏君的爪牙,既如此,哥哥怎會逼宮?
“我也不可能同你回去。”梅憐君旋身欲走,“各部小國步步緊逼霞陽,眼下我唯一要做的,便是帶著五千將士趕赴霞陽。”
區區五千兵卒本就不是為取勝而去,而是替霞陽百姓爭得一隙撤離之機。
“阿吟!你好好想想,梅尚書為何非要與你斷絕兄妹情誼?!為何蒼平侯來得如此之巧?他又為何偏在這當口娶你為妻?他固然情深,可為何應允你領著五千兵卒前去……赴一場既定的死局?”
梅憐君的腳步驀然頓住。
祝好見她有所動搖,打算再出言推她一把,卻見梅憐君已轉過身,眼底似有波瀾涌動,只一剎,卻又歸為平靜,“好,即便真如你所言,兄長他已尋得殿下,清讓亦攪合其中……那么,又與我何干?清讓甘冒奇險,舍我五千兵卒,是要教我護著霞陽關的百姓。”
“祝姑娘是吧?祝姑娘,逼宮反叛是他們自己選的路,而我亦有自己的路須走,他們的處境縱然兇險,可霞陽的百姓如今似懸于危崖枯枝上的雛鳥,隨時都有墜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