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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情知眼下局勢緊迫,任何一方也拖宕不得,她徑自續(xù)道:“五千兵卒雖不足以平定霞陽,然牽制一場宮變,卻綽然有余,浦水距霞陽不過一日路程,我持有先帝親賜的玉令,你亦有黎家世承的飛鷹令,我們可借二令修書一封至浦水,浦水戍有二將,皆乃忠勇之士,久已有心馳援霞陽,是以,雖無軍令虎符,見此二令,二將斷不會坐視霞陽百姓陷于水火。”
“自古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本朝素有先調兵后補令之先例,自然,浦水二將雖不能一舉擊退諸部,然暫緩局勢、堅守待援,絕非難事。”
她見眼前的將軍隱有動容,繼而道:“阿吟,你想想,若此一去,隨軍的糧秣又能撐至幾時?好,即便沿途征糧……豈不耽擱時機么?”
“若我們回師瀛都,助殿下穩(wěn)住朝局,一但大局落地,往后再不必受制于昏君,待事了,我們便可堂皇正大地請旨,出兵霞陽。”不知為何,言及此處,祝好眼中竟已盈滿淚水,“我亦知如今國中兵糧皆缺,可再如何,也勝過眼下的五千兵卒……只消浦水二將撐至我們回援……再且……”
她抬起一雙泛著水光,卻不減憧憬之色的眼,“再且,領兵之人,是阿吟你啊。”
梅憐君為之一怔,面上竟有幾分灼熱。
偌大的天地間,風聲已歇,飛沙再起,卻是行軍之勢,梅憐君望著眼前掉珍珠似的小娘子,澀然道:“好啦……別哭了。”
第103章 假義
只一息之間,攻守易形。
栓子眼底翻涌著幾近癲狂的戾色,顱內昏脹欲裂,喉間的血腥氣纏綿未散,他死死眈著眼前這群道貌岸然、假仁假義的偽君子,又是好一陣瘋笑。
末了,將注目釘在宋攜青身上。
他的好老師,慷慨大義地救下他所謂的手足、救下好一個個名臣碩老,自他歸國,老師總不忘對他諄諄言教,卻從不強求于他,每每于政事之上,又對他空留一隙余地,由他自作決策,待他存心擇定不妥之策,老師便蹙著眉,問他:“陛下確當如此么?”
他同他坦陳利害,再道,所謂師者,不過引路之秉燭,輔佐之杖屢,陛下妄如何,臣只囿于誡,若陛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非臣所能干預,臣惟伏陛下百般裁決皆無悔期,亦只愿陛下明心見性,切切一睹人間
百姓之苦。
他何須一睹粗布襤褸之苦?又有何人曾一睹他之苦?舍他予仁舍他予義?他不得善待,何須善待他人?
他亦明了,宋瑯面上冷情,實則處處為他籌謀,可他卻時常與之唱反調……他并非真正的江稚啊,是以,宋瑯也不當是他的老師,宋瑯待他好,也不過是因著他披著江稚的皮,披著江稚的名……
不只是他宋瑯,今夜月臺之下立著的人叢,無不是如此!阿臨亦是……
栓子閉上眼,月臺之下,旌旗隨風旋卷又舒展,兵甲整肅,萬民同心,月臺之上,立地臣之肱骨,更有真正的江稚,所謂的瀛朝正統(tǒng)。
他逃不掉了。
雖則,他也從未想過要逃,自始至終,他所想的,是毀掉他們所在意的一切……好教他們也嘗嘗凄清孑然的滋味。
他如墮煙海,卻仔細聽得長刀出鞘的錚鳴聲,下一瞬,胸口正中陣來銳器破開皮肉的鎮(zhèn)痛。
栓子睜開眼,見蘭元持著刀柄的一端。
他心境方才平息的風聲再度狂肆而起,他、他們,所有人……待他的好,皆只因將他當成了江稚,唯獨蘭元不同,蘭元一開始便知他到底是何人!可如今,蘭元也恨不能他死……
栓子反攥刀刃,仰天大笑。
蘭元腕間一旋,刃鋒更進一寸,直攪心瓣。
栓子撞在淌滿血的月臺之上,一雙已失神采的眼釘著無波無瀾的蘭元。
天宇驚雷炸響,粗風裹著驟雨齊下。
栓子想起許多年前,亦是在一雨季遇著蘭元,如今回想,只覺荒唐可笑……
生平十余載,在隨著風雨漸逝的薄弱氣息中漸漸明了,原來,他從始至終只不過是個任人提線的傀儡,自多年前的那場連陰雨開始,便已落入棋局。
難辨黑白。
他這一輩子,區(qū)區(qū)十七載,究竟算什么?栓子想。
若有下輩子,他寧墮畜生道。
……
雨勢洶洶,長而不絕。
黎府之內,藥倒的大臣陸續(xù)轉醒,方一打眼,卻見滿府紅綢盡撤,取而代之的是悲蒼的素縞。
宮禁之內,亦是忙作一團,一場宮變方才落定,再有霞陽一事亟待解困。
江稚雖未以皇帝自居,卻已有條不紊地吩咐諸事,急召朝中肱骨上殿議事,宋攜青亦在其列。
祝好獨一人在宮檐下暫避風雨,待雨勢漸緩,她方出一步,便迎面撞見馳騁在馬上的梅憐君。
她綻開一笑,喚她,“阿吟。”
梅憐君行色匆匆,見是祝好忙勒轉馬頭,她利落地翻身下馬,想也不想,輕輕一擁祝好,“幸而有你,翩翩。”
言罷,她赧然道:“方才,我見聽帝師這般喚你……”
祝好仔細看她,她應當哭過,眉端鼻尖俱已泛紅,眉下是一雙紅腫纏絲的眼,她想了想,兩手裹著梅憐君的一只手,輕聲道:“我想,蒼平侯他……”
“翩翩,我無礙。”梅憐君出言打斷,眼睫垂下,“我二人在分別之際俱已了然,此一別……我與他……只是不曾想,先走的竟是他……”
她擠出一抹笑,聲音卻漸微,“再何況,我也無閑心傷春悲秋,陛……”
梅憐君一頓,一時竟不知當如何尊稱其人,只得照常道:“陛下頒下詔令,命我等率其五千兵卒先行,待庭議罷,清點過國庫糧倉,屆時增兵與糧秣幾何皆會由沿州各府呈報……且教我等不必憂心……”
“連夜動身么。”祝好看似在發(fā)問,卻只是在闡述。
身前眉目英毅的將軍稍一頷首,“總不好直教浦水二將苦守,國是大家的國,我若能早一日抵達霞陽自是最好,只是……清讓的大喪……”
她再也強忍不住,淚珠掉豆子似的滾滾,“清讓他最是小里小氣,我與他少年定親,他只一見我與旁的兒郎搭腔,他便得日日如蠅蟲似的圍著我轉不停……嗡嗡嗡的,如今我卻連他的葬儀也去不成……不知他得在地里如何怨我、咒我。”
“翩翩……你知不知道,其實我……”她忽而撲入祝好的懷里,泣不可仰,“我先前道過許多不喜他的假話,不帶重復的……他聽了,面上卻總是笑嘻嘻的,討厭得緊,可、可我知道,他應當很是難過……就連他舍我兵卒,送我離開,我們大婚,他揭開我的蓋頭,我都不曾對他道過一句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