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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親眼見他毫無生氣地躺在臺上,面無血色,我根本不敢多看,甚至……不敢靠近,我怕一觸,本當暖烘烘的身子卻作冷冰似的……”她說得顛七倒八,從祝好懷里退出,深吸一口氣,抹干凈淚,“謝謝你,翩翩……容我有一隅之地哭出聲,以及阿臨……我也聽說了,所謂和親,不過是教她暫避風頭?!?
“……對了,尚不知我哥哥現下如何了,翩翩,若你得空,盼能代我看看他……若能勸他家書一封自是最好?!?
祝好點頭,明了,眼下肱骨皆聚于朝鑾殿議事,自然也少不得吏部尚書,早前已遣人去獄中請梅憐卿,卻不知是何故,遲遲未見著人影。
只見梅憐君不再遲徊,她翻身上馬,朝祝好揚起一道明燦的笑,“本將軍這便走啦?!?
祝好含笑相送,但見一人一駒,披風獵獵如焰,在將明未明的天際之下劃出一道恣意張揚的紅,祝好揚聲喊道:“云葳將軍且在霞陽候著我。”
她稍稍一頓,緊著笑問:“屆時將軍該不會還要趕小女子走罷?”
馬蹄未歇,馬背之人卻已回首,雖不明所以,梅憐君仍是言言一笑道:“小女子隨時來,本將軍隨時恭候?!?
目送梅憐君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苑深處,祝好也待離開,冷不防撞上個腳下堪比生風的小太監,直將祝好撞跌在地,嗡嗡一眩。
小太監忙里忙慌地上前攙扶,如今宮禁的閑雜人等早已肅清,能在宮苑之內行走的絕非尋常身份,小太監嚇得連連叩首,“夫人恕罪!奴、奴才實在是……”
祝好揉揉尚還昏昏的額角,問了句:“何事如此驚慌?”
“是尚書大人!尚書大人他……”小太監吞吞吐吐,想著到底也非是什么機密,前又撞著貴人,只好如實稟明:“梅大人在獄中教人斷去一腿……眼下血流不止,恐……只怕是兇多吉少,奴才正欲往金鑾殿稟告!”
恰逢其時,一道刺亮的驚雷擦著宮檐飛瓦直直劈下,雷聲轟鳴在耳畔繞了幾繞。
祝好心頭一跳,質問道:“既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可曾請太醫?朝鑾殿莫不是有太醫當值不成?!”
小太監哆哆嗦嗦,未曾想眼前看似柔弱、一撞即倒的小女子計較起來竟有如此威勢,小太監更覺她來歷不凡,他不敢得罪,忙跪稟:“太醫署的醫官早已被……調離……無人知曉其去處啊!小的實在是不得法子……”
祝好一點即通,她已有所聞,太醫署的火乃是那假貨所縱,因他自有隱疾,太醫署研藥至今已有幾分可行之道,江……栓子斷不舍下死手,必是遣人將醫官暗中轉移了。
暫且按下梅憐卿在獄中無故斷腿的疑案,她掃一眼瑟瑟發抖的小太監,強自鎮定地吩咐:“朝鑾殿正議國之大事,實不宜驚擾,你將此事稟與殿前值守,若朝鑾殿有大員出入,順勢上稟,而后速尋八營的禁衛長,令他分派兩隊人馬,一隊追尋醫官下落……可先問詢假貨生前的近侍蘭元……另一隊為防萬一,即刻出宮誠請民間的醫工……”
“若八營推諉,你便……道是奉帝師夫人之令,快去!”小太監先是瞪大兩眼上下一掃祝好,再不敢耽擱,腳下生風似地領命而去,又聞這位所謂的帝師夫人高聲叮囑道:“獄外還當加派獄卒嚴加看守!不得旁人出入!若有疏漏之處,待朝議之后,爾等且候著領罰!”
“諾諾諾!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太監邊跑邊弓身應諾,舍不下儀禮也舍不下腳。
想來八營就算瞧不上她胡編亂造的名頭,然其衛長到底是梅憐君的人,當不至于放任不管,祝好稍稍歇下心,自己卻也不敢耽擱,三兩下將裙裾纏至腰間
,一刻不停地直奔宮門,尋新戍宮門的禁衛借來匹馬,宮門前的禁衛無一人不曾在黎家軍前瞥見祝好,心知此女身份不簡單,也不敢多問,緊忙為她牽來一匹快馬。
祝好匆促道聲謝,翻身上馬,去處是公孫家。
不料待祝好抵至公孫家,論她如何叩門,皆無人應聲,倒是鄰里還掌著燈,想來這戶人家也因宮中的一夜動蕩至今未眠,一老婦推門而出,道:“公孫一家前腳剛走呢,說是帶身邊的小童回蜀地……”
“剛走?”祝好心下一緊。
老婦咬定,“正是呢……”
話音未落,老婦身前掠過一陣急風,竟是叩門的女子策馬揚鞭,朝著出城的方向飛馳而去。
日破云出,天光漸明,不幸之中的萬幸,因作夜宮變,城門口已加派戍衛一一嚴查出城行人,許是變故陡生,不少人都打算暫徙瀛都避亂,城門口早已排起一眼望不盡首尾的長隊,倒是為祝好爭取時間。
然,公孫葭若執意離開,馬車上自不會留用公孫家的家徽了,祝好正愁無處覓去,乍聽隊尾傳來一聲略帶稚氣的喚聲:“祝姑娘!”
祝好循聲一睇,見是雀聲,喜出望外,她無視雀聲才探出窗的小腦袋已被人摁回里頭,徑自驅馬來到駕前。
只聽車內一陣嘰里咕噥:“我道你這小兒作什么一會要解手一會兒肚里餓一會兒口干!原是與漂亮姑娘見上幾回,胳膊學會往外拐了!竟在此處等著老夫!”
雀聲委屈巴巴地嘟囔:“……大人方才明明還道是出城人多,隊長得哩!問我可要去館子里吃罷早點再上路呢……”
祝好下馬,隔著車幃恭敬地一揖,她言辭懇切道:“祝好拜會公孫尊長,女子自宮中而來,想必昨夜風波尊長已有所聞,如今,陛下與各肱骨大臣皆聚于朝鑾殿議事,云葳將軍掛帥出征,梅家為國為君盡忠至此,然……梅尚書卻在獄中遭奸人暗算,斷卻一腿,眼下性命垂危,太醫署之眾亦不得尋,女子深知公孫尊長醫術了得,有妙手回春之能……”
她在人潮熙攘、不可數計的目光下重重跪落,祝好眉頭也不皺一下,俯身貼地一拜,“云葳將軍遠征在外,其祖母也曾為國馳騁疆場,其兄長為除奸佞以身入局,梅家世世代代無不為民請命,若今日梅尚書身死牢獄,豈不寒卻梅家、寒卻天下人的心?小女子絕非以此相挾……”
車幃教人狠狠一掀,公孫葭啐道:“好一個深明大義!呵呵,你還說不是要挾?!你睜大眼看看!多少只眼巴巴瞧著老夫!你……你這是要置我于不義之地嘍?”
“小女子不敢?!?
“你還有何不敢?你膽子大得很!可是同宋瑯那廝學的?!”他連連譏諷,奚落不停,“好好一個姑娘盡不學好!”
祝好自泥濘的地面仰起一張狼狽的臉,眾人見她額上泛紅一片,卻執意續道:“女子明了尊長如何作想,亦大抵知曉尊長為何決意辭官,尊長以為,醫道只可醫治表癥,卻醫不了人心惡疾,故棄醫入朝……卻發覺君王病篤,不可以醫醫之,朝上奸佞橫行,毒瘡入國之根脈……為醫者也好,朝官也罷,皆不得治本……以致祖傳的醫典焚滅在尊長眼前也不為所動。”
“可是,尊長?!弊:脙裳矍辶?,字字鏗鏘,“百年之后呢?百年之后,海晏河清,君明臣賢,百姓安居樂業,再無敵寇紛擾,屆時,人心毒瘡已去,然生在體膚之瘡,誰人可祛?”
祝好再一叩首,“是以,女子惟望尊長將醫典傳世!懇求尊長救梅尚書一命!”
“后世自有后世的醫典!后世自有后世的醫者!老夫此生,最恨得人脅迫……”公孫葭聞言,本是平和的面上驟然一沉,他甩落車幃,掩入車廂,“咱們走!”
雀聲囁嚅:“……大人,可、可咱們排在隊尾呢,得……”
“那便等著!橫豎老夫決計不去!管他什么梅憐卿、桃憐卿,挺不住最好!”
祝好緩緩起身,四周的竊語私議,無不是在論公孫葭無情無義。
她扯扯嘴角,頗為自嘲。
正如尊長所言,她的確存了借民眾之勢相逼的歪心思……說得冠冕堂皇是勸解是懇求是借民心推波助瀾,實則與尊長口中的脅迫無異,再者,如今公孫葭已無官身,行將以白衣歸隱,那些個朝堂紛爭、民心向背、篡位奪權與他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叟有何干系?
她是如此惺惺作態如此偽善,假借仁義之名行逼迫之實。
可是,只一思及方才阿吟離去時的模樣……她便想不計代價,不計善惡地賭一回。
不論如何,她都不愿教那個遠走邊關、為國為民浴血沙場的小姑娘,在短短一日內失卻喜愛之人,再失卻自幼庇護自己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