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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憐卿聽罷，雖口不能言，嘴角卻已微微翹起，祝好見他還醒著，心下稍安，卻又驚覺自己的氣力將近，體況不穩(wěn)，兩手臂打顫欲甚，幾乎難以支撐。

一方不大不小的牢內(nèi)彌散著皮肉焦灼的腥膻，祝好想嘔更想哭，卻生生壓著，額上不斷滾落汗珠，滲入眼中，刺得她頻頻眨眼，一側(cè)的獄卒見了，忙取來巾帕為她拭汗，祝好淡淡牽起一笑，“……多謝。”

聲音已漸微弱，如風(fēng)中殘燭，行將燃至最底。

她不容自己有半分喘息，強自捋直舌根，手下的動作也未停，忙接道：“蒼平侯……阿吟心底正難當(dāng)，大人是阿吟的兄長，若大人哄哄阿吟，寬慰問她一二，自是極好的，不若阿吟……”

她終于停下動作，迎上梅憐卿緩緩睜開的眼，祝好一字一句地道：“大人得活下去，阿吟不能沒有兄長，妻子與即將出世的孩子也不能沒有丈夫與父親。”

言罷，殘肢處已徹底止住血，只瞧著焦黑赤紅，猙獰得可怖，祝好仍不敢輕心怠慢，取來有消炎止痛之效的三七粉仔細撒在創(chuàng)面，事了，又扯過麻布裹纏傷處。

祝好蹙眉偏頭，額上積蓄的汗珠行將再次滾入眼中，懸而未落之際，一側(cè)已有人將巾帕輕輕覆上她的額間，為她輕揉地拭去汗液，祝好低聲又道：“多謝。”

“翩翩，辛苦了。”

她渾身一頓，呼吸也隨之一凝，一轉(zhuǎn)頭，見是風(fēng)塵仆仆的高個男人立在一側(cè)，手上正捏著一方為她拭汗的巾帕，他唇上含笑，眼底只映著她，也不知是何時立在此處的，她竟未發(fā)覺。

祝好眉眼一彎，不再看他，只緊著忙手里的活，才纏上三兩圈，忽然蹦出只手扯過祝好的麻布，絮絮念叨：“哎？哪是這般纏法？既已止血，便當(dāng)纏得松些，勒了緊了，反而不利于生痂，只需將三七粉妥帖地裹覆其上……”

公孫葭見那姑娘似入定般頓住，他氣不忿兒道：“可在聽？看著些，仔細著學(xué)！”

祝好“噌”地竄起，不防腿腳早已酸麻，她一個踉蹌險些一頭扎進草垛，好在宋攜青手疾眼快地將她護在懷里。

她其實……她雖則從方才起，自瞥見猙獰血淋的斷肢，亦或是更早……她便想哭了，只是兀自忍著，久而久之，便也漸漸忘了，此時此刻，她見著宋攜青，見著公孫葭，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卻自心底陡升，她壓抑不住，根本不受她控制，她先是小小聲地輕啜，下一瞬，破聲大哭。

她撲在宋攜青懷里，揪著他的背衣，使勁往他襟上蹭淚，好似迷路的孩童終于歸家，尋見倚靠，盡情肆意地宣泄?jié)M腹的委屈，宋攜青撫著她的額發(fā)，全然不顧有無旁人，只將她揉在懷里，溫聲哄著，“翩翩，沒事了。”

他說，她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在他眼里，再無人能居她之上……帝師到底是帝師，狀元郎到底是狀元郎，一番哄慰之辭如河瀉水，恨不得將世間一應(yīng)的美詞盡往她身上套，一側(cè)還有人啊，他……不臊么？祝好氣得打他。

“大人擱在家中的藥材取來了……”雀聲急匆匆地自外趕來，將一籮筐物什交與公孫葭，他一面朝祝好嘻嘻道：“方才我同大人被攔在牢外，所幸撞上帝師，不若真不知當(dāng)如何進來呢，獄卒只道是祝姑娘你下的死令，急得我家大人擼起袖子打算與那些個扛著刀劍的獄卒打上一架……噢，禁衛(wèi)請來的醫(yī)工無一不被大人訓(xùn)了一通，眼下正杵在外頭呢……”

公孫葭手上的動作利索如風(fēng)，且又在傷處敷上一層不知名的黃褐色膏狀藥什，繼而拖長聲調(diào)道：“你小子再瞎說八道，仔細著回頭掃地出門！”

雀聲耷拉下腦袋：“是……”

梅憐卿此時已緩過來不少，口中的巾帕已去，他眼中一熱，望著眾人，恨不能躬身致謝，無奈于已是半個廢人，“多謝諸位，若無諸位相助，我與殿下昨夜只怕是……

“殿下如何老夫是不知，但

若論你這條命，你只當(dāng)謝過祝姑娘，若再遲一步，梅大人倒成干尸了。”公孫葭睨眼仍埋在宋攜青懷里的祝好，略略一頓，“火灼之處有些許糜爛，想來是你持鐵時不穩(wěn)……”

他忽而一轉(zhuǎn)話鋒，軟下聲調(diào)，“嘛，不過……初初應(yīng)對，也算勉強過得去，正好，老夫尚且缺個徒弟，祝小娘子資質(zhì)雖平平……也堪湊合……”

祝好一聽，忙自宋攜青的懷里探出，她的眉梢與唇角皆揚起喜色，當(dāng)即深深一揖，“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公孫葭嘴角一抽，“哎，你這丫頭……罷了，懶得多說。”

“此處有老夫坐鎮(zhèn)，你且?guī)馗！毖粤T，他睇眼宋攜青，轉(zhuǎn)而將視線落在祝好仍隱隱打顫的兩手上，“她受驚不小。”

祝好自是不愿，正待側(cè)近觀摩，身子卻已一輕，她被宋攜青扛上肩頭，只聽他道：“翩翩，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余下之事，交由我們。”

他知祝好脾性，橫沖直撞慣的小獸豈能甘愿受人鉗制，是以，宋攜青故作有氣，壓低聲調(diào)道：“再且，我尚有一事，還待與夫人仔細清算。”

祝好果真被唬住，她思及自他身上竊走的玉令，一時心虛，伏在宋攜青的肩上再不敢動彈。

見她如一只順毛的小獸，宋攜青低聲輕笑。

道里守著不少獄卒，祝好暗暗一掐他的肋處，示意宋攜青將她放下，并表示會同他乖乖回家。

宋攜青道了聲：“遵命。”將人輕輕放下。

祝好方一站穩(wěn)腳跟，卻見宋攜青的身形莫名一晃，她眉頭微微一蹙，扯著他的衣袖問：“你哪兒不舒服？”

宋攜青的眼底蘊著一抹極淡的情思，祝好看不分明，只聽他輕聲道：“無妨。”

祝好自然不肯輕放他，連連揪著他問不停，宋攜青皆答得滴水不漏，只道是日夜未曾歇息，有些疲困。

獄道幽深曲折，不時有碩鼠橫竄，祝好禁不住想起方才一幕幕駭人的場面，扭頭又是一陣干嘔，宋攜青并不多問，只輕撫她的脊背，幫她順氣，恰見道前積著一灘污水，宋攜青順手環(huán)過她的腰，打算將人抱過去。

祝好的手卻抵住他，指尖穿過宋攜青的指縫，與他相扣。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那時病重，還同他鬧脾性，是日，她打算偷偷溜出門赴李沅父母的喜宴，才出房門，一道大水洼正攔在她跟前，他冷著張臉，一言不發(fā)地單手將她托起，抱著她跨過水洼。

如今，不需要了。

祝好揚起頭，朝他盈盈一笑，“宋攜青，你不是一個人了，我也不是。”

宋攜青低頭，見妻子正緊緊牽著他，眼底明光閃閃，引著他跨前一步，聽她說：“往后，不論何事，我們都一起跨過去。”

第105章 良藥

宋攜青將祝好送回府中,吩咐底下人為她備好沐湯，二人不及說上幾句話，他便匆匆離家了。

祝好知他尚有要事,雖有不舍，卻也不阻。

她將一身狼狽洗凈,用些飯食，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全身,祝好頭一倒，便沉沉睡去,再醒來時，日已西斜。

打眼的一剎,她便品出些許不對勁之處,譬如錦褥平整地裹在她身上，被角也被仔細地掖在腋下,祝好心思一轉(zhuǎn),門扉處傳來的一聲輕響正好撞在她心上,一道頎長的身影緩緩步入內(nèi)室。

宋攜青方當(dāng)沐浴,只著一身輕薄的中衣，隱約可見剛勁有力的腰身，他的青絲披下,發(fā)尾猶有濕意，周身氤氳著朦朧的水汽,更襯得他氣質(zhì)清泠，恍惚間，祝好竟還以為立在她跟前的是百年之后高居神龕的他，宋攜青見她一錯不錯地盯著自己，腳下微頓,“我可是將你吵醒了？”

“不是。”祝好從塌上一骨碌爬起，她等不及趿鞋，赤足朝他一撲，她在宋攜青的懷里仰起頭，收緊環(huán)在他腰上的兩臂，彎彎眉眼，“真好，一醒來，便能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