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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夫人渾身顫抖,指著朱畫裊恨鐵不成鋼,“我真是將你慣壞了!什么話你都敢說。”
朱畫裊臉上碩大個巴掌印,她抿住唇,身子跪得更直了,擺明了不會服軟。
“全府上下,誰人對你不起,今兒長寧日,你嫂嫂后半夜就起來替你打點。你頭上這頂花鈿珠冠,還是你嫂嫂的嫁妝,平日她都舍不得戴,今日特意給你扮上,就盼著你能沾些二殿下的福氣——”
“是么?”
朱畫裊淡淡道,“二殿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我若想沾些福氣,只能趕早些去投胎,下輩子投身皇家。”
朱夫人撫著心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給我跪在這!跪足兩個時辰,好好向佛祖懺悔。再敢說這些有的沒的,我第一個撕了你的嘴。”
朱畫裊一言不發,直挺挺地跪著,死死咬住唇瓣,不肯掉眼淚。
直到殿門合上,周圍空無一人后,朱畫裊方軟了背脊。
巨大的委屈涌上心頭。
她不過是選了個不識貨的,她有什么錯。
趙恒對爹爹無禮,她想教訓他還要被爹娘呵斥,道他們是體面人家,做不出這等姻緣不成伺機報復的事來。
體面人家,能有多體面,祖父是殺豬的,外祖是種田的,往上再數三代不過都是地里刨食吃的普通百姓。若真能咽得下這口氣,何必折騰她來佛前跪拜。
朱畫裊越想越是委屈,伏在蒲團上低低地啜泣了起來,邊哭邊恨恨地罵道:“拜佛祖有什么用!佛祖能立刻派個小神仙下凡來娶我么?”
她一拳打在蒲團上,頭上的冠子不穩,陡然摔了下來,掉在身前幾步遠,冠上的珍珠滾碌碌地落了滿地。
朱畫裊原不想撿,但想著若是回府被嫂嫂瞧見冠冕破損,難免又起些無謂爭執,咬咬牙站起身來撿了。
細小圓珠四散滾落,有的落在蒲團邊,有的藏進佛座下。
她拾得腰酸背痛,終于將大半收攏,卻獨獨少了一顆最大的南珠,那是正中珠母,一旦遺失,整座珠冠便顯不成色。
她眉心緊蹙,四下尋找,在蒲團前、香案下,一寸寸掀開去尋,忽地眼角一凝。
那顆珍珠不偏不倚,正落在佛座后的經幡上,軟綿綿地卡在褶皺之間。
她悄然靠近,屏息蹲下,正欲伸手去取,誰知下一瞬,有人比她更快一步,修長手指自經幡后探出,將那顆南珠拾入掌心。
她正要惱,“誰!”
那經幡忽被人從另一側挑起,少年眉目昳麗,靜靜地看著她。
他身著月白團云紋錦袍,束著朱紅織金的犀紋絳帶,輕笑著挑起嘴角,驟然出現在這昏暗的斗室中,當真像是畫卷中的神仙下凡來了。
朱畫裊被他美得呼吸一滯,心忽然撲通直跳。
謝行之掌心托起一顆瑩白的珍珠,輕聲問她:“這是你的珍珠嗎?”
朱畫裊回過神,忽然認出他來,不確定地道:“·t·····三殿下?”
孔姐姐的生辰宴上,她有幸見過他一面。大殿下是去慶賀孔姐姐生辰的,三殿下是隨著姐姐去的。
他緊緊跟在大殿下身邊,寸步不離。幾位姐姐有心想同他說笑,但無論怎樣哄勸逗弄,他一概淡淡。
那次見他,朱畫裊只覺他冷淡孤僻,幾乎以為他不會笑,倒不想會在此處遇見他。
也不知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方才她與母親吵架,他又聽到了多少。
朱畫裊難堪地咬住了唇。
謝行之輕笑,準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畫裊姐姐。”
他的目光從她面上輕掃而過,忽然頓住,繼而關切地問道:“你還好嗎?”
朱畫裊這才意識到自己滿臉淚痕,匆匆別過臉去,“沒事,沒事。”
他并不多問,只將珍珠攤在掌心遞來。
朱畫裊匆忙接過他遞來的珍珠,低聲道謝:“多謝三殿下——臣女告辭了。”
“等一等——”他叫住她,“方才我在佛后小憩,多少聽到了一些,若是姐姐不嫌棄,可將心中煩惱說與我聽。”
素來冷僻的少年對她溫和地笑著,朱畫裊感覺他并不如傳言般孤傲,一時竟卸下心防,倒出苦水:“我走眼了一回,瞧中個當真清高的讀書人,我欣賞他才氣,愿下嫁于他,他倒好,三番兩次地拒絕。
“現在外面說得不知有多難聽,道他趙恒寧肯受窮也不肯娶國公小姐,不知那小姐生得是什么夜叉模樣——”
朱畫裊委屈極了,“最可恨的是我爹娘,沒一個站我這邊,總說是我素日里嘴巴太厲害的緣故,這才把趙恒嚇跑了。我現在都不愿出門了,太丟人了。”
“夜叉?”謝行之狀似驚訝,“若夜叉都長畫裊姐姐這般模樣,那不得人人爭著做么。”
朱畫裊撲哧一聲笑出來,被他夸得兩頰生粉,低聲問,“當真么。”
“當真。”他微笑答道,“至于旁的,更是無需在意了。喜愛者稱你言辭犀利,厭惡者說你尖酸刻薄,可說的卻是同一個你。沒有旁的緣由,無非是喜惡同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