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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元嘉的臉隱在燭光里,瞧不清楚神情。
“孤聽雪音說,你得蔭蔽補官,鸞臺授你為司諫史,幾位御史大人對你贊不絕口。轉年一過,蘇大人還望提你去戶部,好好地為何想要下放庭州?”
朱畫裊垂淚,不答緣由,只是叩首:“望殿下成全。”
雖然她話中一個字也未提及行之,但為了誰已經(jīng)很明顯了。來這之前,想必她已求過許多人。
謝元嘉訝異于這不知何時生出的情愫,又驚嘆于朱畫裊肯為這份尚不明晰的愛意遠走,斟酌許久,到底是答應了。
任書三日后下達,朱畫裊會晚他們二人一步到庭州。
庭州天地遼闊,有如此年紀相仿又情深意重的女娘在身旁,想來行之很快就能疏散了心結,將年少時的這段旖念放下。
謝元嘉堅信自己未錯,也自覺已為阿弟安排妥帖,但不知何故,她仍然感到一陣山崩般的悲傷。
她于人前從不輕易示弱,此刻四下無人,好些壓抑久了的心緒不免悄悄涌出。
他還小,若是走了岔路,定是她的緣故。
她在糾正自己的錯誤,卻不知阿弟會不會怪她。
她會不會就此失去他呢。
眼淚無知無覺地落下。
“殿下,您還好嗎——”
謝元嘉霎時退后半步,警惕地望著來人,“你怎會在這里。”
失算了,她想著送行之人都在下方,不會有人上城樓來。早知道應該將予白帶上,將城樓封了。
陳若海從袖中取出手帕,遞上前,“三殿下遠行,殿下身為長姐,為弟弟憂心,此乃人之常情,不必感到羞惱。”
反正已然被看到了,謝元嘉也不再扭捏。她沒有接陳若海遞來的手帕,自己將眼淚擦了擦,“若敢說出去——”
“臣不會的。”陳若海不知何故,只是苦笑,眼中愁緒徘徊,“古來登高望遠,不都是為了化愁解憂么,臣與殿下,是一樣的。”
謝元嘉蹙眉t,有些不明所以。
“明年春闈,我是躲不過去了。”陳若海坦言:“終究我還是個俗人,為與意中人相配,只好下場爭名奪利了。”
他目光灼灼,只盼著謝元嘉再追問幾句。
但她此時心神疲倦,只是敷衍地一點頭:“這也很好。告辭了。”
“殿下。”陳若海卻叫住她,她沒有回頭,聽得他在背后道:“臣說過,臣可以等。臣相信,精誠所加,金石為開。”
謝元嘉忽而回頭,挑釁一般勾起唇角,“是么?”
她一向第一眼看中誰就是誰。
陳若海垂首送她,唇角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殿下,我們來日方長。”
謝元嘉權當沒聽見,比情愛更值得皇長女去操心的顯然太多了。
她雖得授巡鸞使,一并接管青囊司,但到底年輕,底下人對她恭敬有余,敬服不足,好些時候只是拿她當尊吉祥的擺設。
青囊司用以搜集民間女子上書,進呈女帝,明面上隸屬鳳閣,地位不低,實則因著是近年新設,朝野上下并未當回事,暗中諷為“無用衙門”。
她有心想要領青囊司辦上幾件實事。但底下人各有各的靠山,有鳳閣塞進來的,有內(nèi)廷司提拔的,也有世家不成器的子孫,大多來此不過圖個安逸松快,哪里肯真心實意地替她辦事。
有個姓石的主簿懈怠,素日點卯了事,甚至大字不識幾個,凡事都交由底下小吏去做。
謝元嘉欲拿他立威,要罷他的官,誰知隔天就被吏部給壓了回來。
吏部侍郎孔靜怡委婉勸說:“那是徐家的一個遠房表親,徐大人親自調(diào)到青囊司的。殿下此舉,無異是在打他的臉。”
對于此事,徐觀潮也派了人來賠禮道歉,道若是石主簿何處得罪了大殿下,還望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多寬恕。
謝元嘉一時半會倒也不好再動此人了。
諸如此類的裙帶關系數(shù)不勝數(shù),水草似的攪成一團,讓人捋也捋不清楚。山頭林立,稍不注意便會得罪于人。
明面上自然無人敢為難她,一個個無不是笑臉相迎,但對她的命令總是三推四阻,敷衍了事。
而母皇和老師都不會出手相助,她必須自己收服人心,立起威望。
起初的兩年格外艱難些,她耐著性子摸清了各房屬吏的來歷、性情,長處與不足,不動聲色地拋出一個青囊司副使的空缺,引得底下人如魚搶餌,爭斗不休。
她不偏不倚,居中調(diào)解,順理成章將好些個尸位素餐的踢走,提拔上來一批身世干凈又踏實肯干的寒門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