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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朝晏同時失去了兄長和臂膀,渾渾噩噩地回到客棧,卻見蕭策懷里抱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女嬰。
她竟然給她留下了一個孩子。實在可笑。
更可笑的是,喬厭生自己竟也不知道這件事,是蕭景遠背著她將孩子送來的。
謝朝晏下意識地想要掐死那個女嬰,可她卻抓著她的頭發對她笑,粉馥馥的小臉,紫葡萄一樣的眼睛。
謝朝晏想掐死她的手,不自覺地變成撫摸她,嘴里輕輕給她唱著哄她睡覺的歌謠。
她手上沾了她母親的血,她卻像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安心地依靠著她。
謝朝晏貼著她的臉,眼淚不住地流,那女嬰也跟著謝朝晏哭,就好像是她的孩子一樣。她那時也剛失去女兒。她想,也許這就是她的女兒回來了。
逝者的鮮血無形中化作了她們母女間的臍帶。
仿佛回光返照,一團爛肉又有了脊梁支撐,謝紹安羸弱的身體里爆發出強烈的憤怒和仇怨,他質問道:“她是為你殺了我全家,即便你不知情,事后你也是受益者,難道你要說自己清白無辜嗎?這樣就能洗清你荼毒兄弟的罪孽嗎?”
面對他的質問,謝朝晏安之若素,“不。朕從未否認。”
往事已經過去太久,久到謝朝晏如今想來,已不如當初痛徹心扉。
謝朝晏道:“她既是為朕所殺,即便不是朕所授意,朕也當承下這罪名,替她撫養女兒長大。所以這些年,朕也并未刻意澄清。百年后,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總歸,朕是不會后悔的。”
晏帝胸懷坦蕩,盛世明主的氣勢壯闊,襯得謝紹安從始至終一番算計可笑。
謝紹安搖搖欲墜,只感巨大的諷刺籠罩己身,他笑得直不起腰來,“哈哈哈,太有趣了,哈哈哈,原來是這樣,當年,居然是這樣。”
謝朝晏居高臨下地瞧著他的狼狽模樣,眼中并非沒有憐憫,“這些年,朕本有心留你一命。你若安分,未必不能得個善終。”
“罷了。”謝紹安鬢發凌亂,蒼白而與謝朝晏有幾分相似的面孔上扯出一個笑來,“事已至此,陛下何必說這些虛言呢。您一路走到今日,早該知道斬草需除根。我一日不死,一日就不會安分。就總會卷土重來。”
他仰起臉,眸中帶著決然和報復的怨毒,“但我也知道,您是鐵石心腸,即便殺了我,也不會有所愧疚。讓元嘉來。讓她親手賜死我。”
他死在她手里,閻王的生死簿上,她就永遠欠他一筆。如此,他就算是做鬼,也能生生世世永遠纏著她。
謝元嘉聽見了,正要出去,忽被汝青按住。
汝青眼神朝她示意,不可。
謝朝晏漠然道:“元嘉不會來的。朕就是要替她了結你。就死吧。”
謝紹安望著牢門之外,久久不見人來,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低聲泣道:“她竟真的這么狠心,連最后一面也不肯讓我見。”
他無聲垂淚,碎金般的日光漏進地牢,仿佛鮫人誤上陸岸,“我這一生,不過是無緣之木,無水之萍,徒勞一生也不過只作無用之功。”
“罷了,罷了——”謝紹安對天喟嘆三聲,仰脖飲下毒酒,徹底結束了他這荒唐的一生。
人死后,五感是逐漸消失的。
謝紹安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要死了,生出錯覺的緣故,他聽見了眼淚劃過她的臉頰,滴在他手背上的聲音。
她說:“母皇,將他葬在我的陵墓里罷。”
看他死不瞑目,謝元嘉終究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