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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以后就不必這樣麻煩了。
那人……諸葛琮,諸葛仲珺。
仲珺。
張朝眷戀地念著那人的名字,眼前走馬燈般掠過那人的一顰一笑,以及他們的十二年。
*
張朝是太原人,父母早逝,留下他孤零零一個。
他們頗有家資,父母給他留下了不少長工、幾個管事,還能勉強將殺豬賣肉的營生繼續經營下去。
那時候,日子雖然不算太好,但好歹過得下去。
但沒過幾年,涼州人突然騎著馬闖進來,將并州踐踏得亂七八糟。
張朝那時大概有十六歲,或者十七歲?他已經記不清了。因為他自幼膂力過人,又擅長刀槍箭術。所以鄰里自發地擁戴他,跟著他往東邊兒逃亡。
他們走啊、走啊,沒有糧食就吃草根,沒有草根就吃樹皮,沒有樹皮就喝涼水。
一路上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骷髏,還有吃人的土匪和殺人的兵痞。
出發時,他們大概有數百人。到達冀州時,就只剩下了幾十個。
那時的冀州牧姓徐,聽說自幼讀書,舉過孝廉,在天下都有仁名,被士人們稱為「當世君子」。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面對數萬災民時選擇了緊閉城門,將難民都拒之于外。
城墻上的人大喊著:“你們走吧!青州并無余糧!”
“走吧……再不走,我們就趕人了……走吧,走吧……”
但他們還能往哪里走呢?
他們背井離鄉,已經走了這么遠的路。
很多人甚至在半路就已經無力行走,硬生生爬著、滾著、相互拉扯著才來到了冀州。
在緊閉的大門外,他們在淋漓的血泊中抬頭,一雙雙空洞得如同枯木上的蟲洞般的眼睛注視著蒼天。
還能往哪里走呢?
城墻上的人大喊著:“走啊……去司州!去啊!”
司州,指的是是司隸屬吧……好像在西南邊,很遠的地方。
張朝已經沒力氣再走了。在過去趕路的日子里,他總是將僅存的食物讓給孩子、婦女。他也只是個少年人,他想保護這些熟悉的臉。
但他最終什么都沒保護好。
城墻下雜草一樣的難民遲緩地對視著,最終還是在城墻下搭建棚子,打算先休養一段時間再踏上去司州的道路。
萬一……萬一去司州真的有活路呢?雖然生活這般凄苦,他們卻還想活下去。
——并未被賦予期待的那個轉機出現在寒冷的黎明。
起初只是一陣令人心驚膽戰的馬蹄聲。
被騎兵屠殺過好幾次的難民如驚弓之鳥,拼了命地躲藏起來,有的縮在棚子里,有的想要爬到樹上,有的跪在地上拼命磕頭。
他們被這亂世折磨,現在的模樣比起人類,其實更像是某些類人但更卑微更弱小的動物。
張朝那時瘦的皮包骨頭,但還是撐著身體,拎著木棍站出來。
“死了就死了,萬一能拖延些時間,讓他們多跑幾步呢。”
他這樣想著,拼命抬頭,想要裝得威武些。
馬蹄聲近了,隨之而來的還有輪轂轉動的骨碌聲。
騎兵依舊冰冷,依舊居高臨下,手中的馬槊依舊閃著寒光。
張朝注視著他們,握緊了武器,等待著死亡。
可這死亡的仁慈卻遲遲未曾降落在他身上。
騎兵只是站立著,簇擁著中間的那位少年。當時同樣年幼的諸葛琮沉默地注視著那些衣衫襤褸、似人而非人的難民,面容平靜。
張朝抬頭看著那少年人。
那人表情平淡,但張朝卻依稀能感覺到他的悲傷。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瞳深處,正在降下一場幾乎無人知曉的暴雨。
“他在悲傷。”張朝想著,“是在為我們悲傷嗎?為什么?”
那少年人只是沉默了片刻,便朗聲道:“巨鹿郡尚有余糧!在下巨鹿郡丞諸葛琮,奉巨鹿郡守劉禹劉舜舉之命,前來賑濟災民!”
“二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者,粥水兩碗!二十歲以下四十歲以上者,粥水一碗!”
騎兵將馬車上的布匹掀開,露出白花花黃登登的糧食。
張朝望著那糧食,渾身勁氣一瀉,幾個月以來的疲憊頓時上涌,使他跌坐在地。
從并州一路逃亡到冀州,走了幾個月遠達千里的路……他們終究能吃一頓飽飯,也能接著能活下去了。
第42章 效忠儀式(張朝視角)
被鄉親們往嘴里灌了一碗粥后,張朝有了些力氣。
他坐起身,靠在棚子邊,望著遠處那個少年人的身影。
那一襲簡單青袍的少年文士一看就是大戶子弟。哪怕只是簡單站立著,也好看得像是一幅畫。
張朝想了想,站起身慢慢走到了那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