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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好溫暖。
越過電子警戒線、邁入房間的一剎那,蒲橋就感到一陣暖流涌起,瞬間驅散了她身上雨夜帶來的寒意。雖然很溫暖,但是房間內的空氣卻一點都不干燥,頂級恒溫調控系統調控的不僅是房間內的溫度,還有濕度、光亮甚至還能模擬自然風,讓一切指數都在人體的最佳適宜范圍內。手工織造的深紅色毛毯鋪陳在一百多平米的客廳地板上,填充了每一個角落,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毛光。然而最令人咋舌的是正對著沙發的墻壁,墻面鏤空,變成了整面墻高的書柜,大小格間塞滿了紙質書。蒲橋站在書柜前,伸手輕輕觸碰其中一本的書脊,手感像是在摸著某種死去的動物外殼。
她從沒見過書。蒲橋聽說,很多年以前,文本內容的數據化和紙質化到底誰孰輕孰重的爭論,曾經難分高下,然而自意識數據技術誕生并且日益成熟以后,這種爭論最終塵埃落定,紙質書籍早已經變成了舊時代的古董,淪為高級知識分子用來炫耀的收藏品中的一種。蒲橋聽說,一本成色較新、裝訂工整的紙質書在古董市場根本是有價無市,而這個家的主人有整整一面墻的書籍,光是淘買這些書籍所要花費的時間精力就已經難以令人想象,而其本身的價值更是無法估量。
可惜這些書籍的主人注定無法閱讀了。蒲橋回頭望向那個正斜靠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他一張圓臉,剃著短短的圓寸,戴著一副眼鏡,身上裹著一件絲質睡衣,如果不是他的五官還殘留著流淌下來的褐色血跡,你會以為他只是躺在沙發上打了一個小盹。一位勘驗人員正小心地將他側身翻過來,摘掉他后頸處的無線婆娑海連接裝置,隨后打開他后腦處顱內計算器的放置閥門,一陣黑煙立刻從中飄出來,蒲橋立刻聞到一股糊味。她走近看了一眼,閥門內本應精密排布的數據線已經因高溫扭曲在了一起,像一團烤焦的蚯蚓。勘驗人員用短棍一樣的機械鑷子伸進閥門的內部,摘出顱內計算機核心。如果不說,人人都會以為那是一顆剛出爐的煤球:球體本應是潔白色的外殼已經是一片焦黑,周身都是崩裂的細小紋縫,甚至就在勘驗人員取出來的時候,一些裂縫還在嗞啦嗞啦冒著火星。
一名戴著公共安全管理局徽章的中年男人從房間深處的餐廳走過來,靴子在毛毯上留下一串泥濘的腳印。他走到蒲橋的身前,向著她身邊的白川伸出一只手:“你好,這位就是蒲科長吧?我是第六區分局23號片區執勤署副署長,這里現場我負責,我姓聶,您叫我老聶就行。”
白川卻并沒有伸出手:“不好意思您認錯人了。”
那名自稱老聶的現場負責人手僵在半空中,有些詫異地看著白川,又向著白川身邊的蒲橋打量了一眼。
蒲橋微微皺了一下眉,說:“你好,我是總局網技科科長蒲橋。”她象征性地握了一下對方的手。
老聶神色非常尷尬,忙不迭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蒲科長還請不要見怪,是我認錯了,我還以為……”
蒲橋出聲打斷他:“沒關系聶署長,時間緊張,還請您說一下現場的情況。”
老聶被蒲橋打斷之后明顯一愣。“應該的,您稍等。”他向餐廳內的一名勘驗人員一招手,對方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巴掌大小的全息顯示屏,老聶用手指在上面輸入一串解碼,幽藍色的全息影像立刻在他的手心中顯現,是一戶居所的立體圖。
“我先跟你們介紹一下死者的情況。他是普羅米修斯大學哲學系的高級教授兼系副主任,名叫黎沐,男,四十六歲,獨身。死亡時間在凌晨三點十一分,他住的這個高級公寓是三室兩廳,室內每一個能與外界連通的入口,大門、后窗、走廊、通往停機坪的電梯門,我們都已經勘驗過,基本排除了有外人入室的可能。”老聶撥弄了一下手指,全息影像從住戶整體的構造變成了客廳的縮放圖,那面巨大的書墻在屏幕上只有火柴盒大小“我們剛剛也在死者的周邊也就是客廳進行了現場遺留信息勘驗,也基本確定了在死者身亡前,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的存在。”
蒲橋問:“死亡時間這么精確?是死者自己報的警嗎?”
“那倒不是。”老聶搖了搖頭,“死者是第六區國立綜合醫院的白金會員,凌晨三點十分醫院那邊收到了死者身體指數極端異常的警報,馬上就派醫療小組過來了。實際上這也是我們覺得能排除外人入室的原因之一,國立醫院鉑金會員之上派遣醫療要求是全區之內五分鐘必達,只是他們到的時候死者已經沒氣了。就憑這短短的幾分鐘,如果真是外人侵入,想要收拾干凈一切痕跡,沒有任何可能。”講到這里,老聶突然冷笑了一聲,“而且這可是第六區,室內的安保系統比我們執勤署的級別都要高,入侵?誰能有那本事?”
蒲橋心想這倒是事實。整個第六區所有的高級住宅,安保系統級別平均都在二級以上,利用系統直接鎖定每名住戶的生物信息,不是簡單的錄入指紋,而是包括了住戶的身形、體態等一切生物信息,只要住戶樂意,室內可以連蚊子都飛不進來。
老聶繼續說:“也正是因為死者是白金會員,所以我們得以掌握了他生前的身體各項生理數值的變化,都是綜合醫院那邊提供的,這也是他們接到警報的原因,麻煩蒲科長您告訴我一下您的信息接收id號,我發給您。”
隨著蒲橋腦海中“叮”的一聲,死者臨死前的各項指數顯示在她的視覺界面上,其中異常的數值被用深紅色標注出來:
神經內分泌系統活躍度提升277%;
血液流速提升124%
腦部供氧率下降87.9%
……
老聶站在一旁搓了搓手:“當然這只是醫院的數據,雖然國立綜合醫院數據不可能有誤,但我們也只能作為參考,我們自己做的死者生理檢測結果還沒有做出來,可能需要等上兩個小時……”
白川問:“顱內計算機內的歷史連接記錄還能提取么?”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勘驗人員正準備將已經變成煤球的顱內計算機殘骸放進證物箱,只聽“嘎嘣”一聲,顱內計算機核心就在他們面前裂成了四瓣,火星四濺。
“看樣子……應該是不能了?”許久沉默之后,蒲橋開頭詢問。
老聶突然神色有點古怪:“其實蒲科長,歷史連接記錄確實是不能提取了,但不是因為核心損壞。”
“什么意思?”
老聶環顧了一下四周,把聲音壓低了一些:“實際上何止是歷史記錄,死者在死的時候意識數據還在婆娑海內,但不知道為什么整個意識根本就沒有回來,死的根本就是具空殼!”
蒲橋和白川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老聶繼續說:“蒲科長,我聽說前幾次案子死者的情況都和這次類似,是不是……”
蒲橋看了他一眼,隨即笑了一下:“聶署長消息還挺靈通的。”
與蒲橋的視線對了一下,老聶沒來由地心頭一緊:“蒲科長,誤會誤會,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打聽一下……”
“具體案件的細節不是特別方便透露,還請聶署長諒解。”
“應該的,應該的,實在不好意思……”
“行,情況我們了解了。”蒲橋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那面高高的書墻上,若有所思“辛苦了聶署長,通知弟兄們把所有勘驗到的痕跡連帶遺體都拉到總局,案件簡報還請你于兩小時之內發給我,現場封閉管制三天之后撤管,麻煩了。”
“不麻煩,應該的。”老聶向著室內一名勘驗人員一揮手,“小陳,準備收隊,把尸體拖到總局去!”
蒲橋看了白川一眼,示意他準備離開,第六區每一棟高級住宅之中都有能夠直達頂端室內停機坪的電梯,與入口聯通。她正準備步入電梯的時候,聽到后面那個叫“小陳”的年輕人跟老聶小聲嘀咕了一句:
“老大,總局那邊怎么派了個女的來?”
“別多話,人脾氣還挺大的……”
電梯門“叮”的一聲向兩邊滑開。白川臉色一沉,顯然也聽到了,他剛要回頭,蒲橋扯住他的袖子把他拽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在他們背后合上。
飛行艦在雨中穿梭,雨勢變小了一些。飛行艦飛過二區與三區上空時,透過全景顯示屏,蒲橋看到淅淅瀝瀝的雨水在二三區的燈光照耀下,像一顆顆晶瑩的光點。坐上飛行艦后,白川就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在眉頭緊蹙地閉目養神。蒲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輕聲笑了一下。
“笑什么?”白川睜開眼睛。
“我笑你唄。”
“我有什么好笑的。”白川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蒲橋拍了拍他的手:“都和我在一起做事這么多年了,還沒有習慣別人那樣說話?”
“有什么好習慣的,習慣不了。”白川又重新閉上了眼睛,看樣子是不想再說話。
蒲橋笑著搖了搖頭剛想說話,腦內突然傳來“叮”的一聲,說話的不再是那個機械化的甜美女聲,而是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請注意,總局即將召開臨時會議,加密等級一級丙等,請于三分鐘內意識連接婆娑海,會議坐標331.255.499,重復,請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