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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楷平靜地回答道:“我當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最近在婆娑海內連續犯下殺人兇案的那個局域網‘蘭若’,確實是我司創造的。”
蒲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腰間的槍套,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起來。陷阱?不可能,墨峰不可能蠢到在這種情況下公然襲殺一名總局的公職人員,詐話?但是有關于蘭若案件的信息,早就在前不久那場吊詭的加密會議中走漏的滿城皆知了,再說了,只是為了套取消息,就將這種天大的禍事攬在自己身上,有什么意義?難不成周明楷瘋了?一時間,無數個念頭自蒲橋腦海中閃過,但她表面依然不動聲色,只是死死盯著周明楷的眼睛。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周明楷突然放聲大笑,打破了辦公室緊張的氣氛:“蒲科長,不好意思,您不用這么緊張,怪我沒有說清楚。最近那個兇險的蘭若局域網確實是我司創造的,但也可以說不是我司創造的。”
“你是什么意思?”蒲橋一時不解。
“您稍等,我們早就給您準備好了。”周明楷打了一個響指,大門滑開,那名仿生人小青端著一張木制托盤顰顰走進來,托盤中是一枚小小的銀色存儲芯片。待蒲橋拿起那枚芯片之后,那名仿生人對著她嫣然一笑,便又轉身離開了。
蒲橋捏著那枚芯片端詳了一下,皺眉道:“實體存儲?”
“蒲科長還請見諒,公司規定:涉密資料必須實體存儲,這也是為了安全起見。”周明楷無奈地攤了攤手。
蒲橋拿起芯片看了一下,便插進自己腦后的接口中。芯片插入的一瞬間,她的視覺界面上便有了顯示:“顯示您正在試圖連接外部設備,請注意人身安全。”
芯片內的信息迅速上傳至蒲橋的顱內計算機內,是一本60多頁的項目計劃書,蒲橋將書頁的內容全部投屏至自己的視覺界面上開始一頁一頁瀏覽,同時不忘打開自己右眼義眼的觀察模式探查周明楷的反應。他一點都沒有異樣的情緒,心跳平穩、呼吸平穩、血壓平穩,沒有緊張也沒有慌亂,一直在笑瞇瞇地欣賞著窗外的雨景,嘴里還哼起了小調。
大概十幾分鐘后,整本項目書蒲橋都瀏覽完畢。她關閉了信息瀏覽模式,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出聲。又過了一會兒,她長長吁了一口氣:“竟然只是這樣嗎?”
“是的蒲科長,真的只是這樣。如果不是總局這邊發來問詢,加上我自己消息靈通,檔案部的人都想不起來我們曾還有這樣一個項目計劃。”
周明楷傳輸給蒲橋的這本項目書,是三年前墨峰公司向3市政府提請審批創造的一個局域網項目計劃。項目內容是在婆娑海內建設一個娛樂類局域網,局域網構造為一座大山,大山內里配置一座巨大的古剎。客戶群體面向3市的精英階層,可以在這座局域網中盡情游覽山水、古寺療養、林間放松……局域網項目的名字便是取自佛教用語“寂靜處”之意,命名為蘭若,山是蘭若山,寺自然便是蘭若寺。項目書里赫然寫著:力求給所有來賓來一場扎根千年佛理的心靈之旅。
“但是很遺憾,這個局域網我們確實創造了,所有設施一應俱全,我們甚至還開放了試運行,只針對我們的貴賓和老客戶,但試運行一個月后我們就關停了,幾千萬就這么打了水漂,算得上是那年我們公司在商業上一個不小的失敗。”周明楷嘆了口氣
“項目書上說,關停的原因是經濟效益遠低于預期,為什么?”蒲橋問。
“無非就是大家不感興趣唄,說起來這年頭,又有幾個人真信那些神神鬼鬼?顧客玩了幾下就失去興趣了。”
“那為什么現在這個局域網還在婆娑海內游蕩?”
“答案很簡單,”周明楷露出一個苦笑,“因為它遭竊了。”
“什么?”蒲橋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沒聽錯,在我們計劃關停蘭若并預備摧毀它的前夕,也就是11月25日,有黑客潛進了婆娑海內,破壞了我們的封存程序,將它盜走了。這也是為什么我剛剛跟您說蘭若既是我司創造又不是我司創造的,因為現在這個在婆娑海內到處行兇的蘭若網早就脫離了我們公司的掌控,與我們沒有一點關系,說起來我們還算是受害者。”
蒲橋冷哼一聲:“所有企業登記的局域網如果突發意外,必須第一時間向總局報備,一個千萬價值的局域網遭竊,怎么沒有見你們公司報警?”
周明楷依舊是笑瞇瞇的:“我們報了呀,蒲科長您是不是看漏了?就在項目書的倒數第二頁。”
確實如周明楷所說,項目書上寫明了三年前蘭若失竊的第二天,墨峰公司就報了警,但是報警內容卻沒有提及“蘭若”的字樣,怪不得諦聽沒有檢索到。
“畢竟是在試運行,蘭若這名字還沒有正式定下來。一個千萬投資的局域網雖然貴重,但是內里并沒有什么太值錢的東西,那幾天公司太多要緊事,甚至就在蘭若遭竊的當天還出了那次非常嚴重的安全事故,蒲科長您應該心里清楚……所以公司報案后就沒有太放心上。這是我們工作的疏忽,我們以后一定加以改進。”
蒲橋感覺自己的額頭又隱隱開始有些刺痛,一只手緊緊按在額頭上。周明楷看似說了很多,但實際上卻又什么都沒說,蘭若確實是墨峰創造的,但是在三年前就已經脫離了墨峰的掌控,如今蘭若已被他們固定,周明楷沒必要說這種隨時都可以被他們戳破的謊言,也就是說關于蘭若現在內部到底有什么古怪,他也不知道。好在這一趟也不是全無收獲,墨峰關于蘭若的計劃書里,有著蘭若山和蘭若寺的詳盡構造,至少他們的人登錄蘭若時,不會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里面亂轉……
一旁的周明楷還在侃侃而談:“拿著我司的局域網在婆娑海內行兇,兇手實在是太囂張了,這是對我們公司聲譽的一次巨大破壞……想前不久我還和夏區長一起吃過飯,他們家公子我還見過呢,真是一表人才,誰知道……蒲科長?您還好吧蒲科長?”話說一半,周明楷注意到蒲橋面色不太對,開口詢問。
“沒事兒,老毛病了,剛剛我們說到……”定了定神后,感覺到自己的頭痛稍有減輕,蒲橋剛想繼續問,這時顱內計算機傳來了白川的訊息。
“周先生,感謝貴公司今天的配合,局里有點急事,我就先告辭了”蒲橋迅速起身,沒等周明楷回話就轉身向門外走去,身下的椅子一瞬間便坍散成粒子。
“這么急?沒出什么事吧蒲科長?我看您臉色不是很好?要不吃個飯再走,我來安排?”周明楷在蒲橋的身后高喊。
蒲橋頭也沒回:“不必了,還有急事。若再有情況我還會再來的。”
“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還請蒲科長盡管開口!”大門滑開又迅速合上,將周明楷開朗的聲音隔絕在蒲橋的身后。
總局網技中心的大門敞開,醫護人員正在用擔架從中搬離出一個又一個網技科人員,每一個人都被白色的被單蓋住了臉。網技中心內除了還在不停來回奔波搶救傷員的醫護人員外,剩余的人都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是坐在網技中心大廳的邊緣死盯著大廳最下方,那里二十幾臺載具都在滋滋向外冒著火花,有的還在向外飄著黑煙,引來醫護人員拿著滅火噴頭好一陣噴灑。
蒲橋是那坐在邊緣人群中的一員,她什么都沒有在想,頭發沾上了一小簇滅火器的泡沫。
17:50:18,總局一號局長陳文接到上級密令,直接下達一級指令,調派網技科十四位婆娑海追緝隊“馬快”與四名技術人員,搭載連接載具,強行突擊被固定坐標的“蘭若”局域網。從命令下發到組建人員再到行動開始中間不到二十分鐘。
17:55:41,十四名“馬快”與技術人員全部陣亡,死因是神經波動過于巨大進而導致腎上腺素分泌紊亂進而機體性死亡,所有意識登陸和連接數據全部丟失。網技中心內十六臺直連載具完全損毀,剩余十臺載具由于設備并聯,也均有不同程度的損壞。
17:56:17,由于突發的重大傷亡,“天錨”失去穩控,蘭若掙脫,目前在婆娑海內坐標不明。
17:58:07,網技科科長助理、追緝隊隊長白川情緒失控,意圖使用槍械傷害在現場指揮的一號局長陳文,被當場控制收押禁閉室,等候處理。
18:02:11,網技科科長蒲橋趕到現場。
蒲橋身邊的全息屏幕上,正在播放事前半分鐘的視頻影像:只見載具上一陣火花閃過,十八個經由載具登陸婆娑海的下屬突然開始抽搐,旁邊的操作人員全部亂作一團。這時,最后一號載具中的連接者趙若譽突然站起身來開始向著四周不斷發出慘叫,但很快也迅速癱軟在地。
“橋橋。”有人拍了拍蒲橋的左肩。她回過頭,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個拄著拐杖、的白發老人,就在不久前,蒲橋還在婆娑海內和他見過,只是那時他是意識數據,并不是現在這樣的殘廢。
“師父,你不是去了首都么?”蒲橋的聲音嘶啞,就像是用人用一把刀扎進了她的咽喉。
駱春立卻沒有回答她,只是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事已至此,別想太多,白川那里我會想辦法,你先回去休息吧。”
一股濃濃的鐵銹味自蒲橋的喉嚨深處漫上來,但她終歸還是忍住了,就像她會忍住此時此刻發酸的眼角和像是要將她撕裂的頭痛。
第9章
三名身著黑色制服的人坐在蒲橋面前的審訊桌之后,有男有女,每個人的右胸上都掛著一枚銀色的徽章,標志著他們公共安全總部督察局的身份。坐在三人中間的是一名年輕男子,他將手中的紙質材料疊了一疊,開口說道:“蒲橋同志,感謝你這幾天的配合,事情的大致情況我們已經了解了。我們已經接到了上級的通知,等我們走后你就可以離開了。”
蒲橋也不知道自己在留置室中被“留置”了多長時間,她本就睡眠容易驚醒,在留置室內她總是時睡時醒,顱內計算機的信號被強制關機,也許三天?還是兩天?那天慘烈的傷亡之后,不到一個小時,她就接到了在留置室內等候總部督查局前來調查的命令。她在留置室內,總部督查科的人一共來問詢了她三次,每次大概兩個小時,其他的時間都沒有人來。留置室內設施一應俱全,吃喝拉撒都在室內,沒有人看護,他們也不怕她在留置室有自殺自殘的舉動,因為就連室內馬桶的邊緣,都用厚厚的記憶泡沫給包裹住。
督查局的人剛要起身離開,蒲橋突然開口說話,聲音有些沙啞:“所以這個案子要暫時擱置了嗎?”
督查局的三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最右邊的那名女人回答道:“很遺憾蒲橋同志,在我們完全了解案件的情況之前,對于這件案子的調查你們總局只能暫時中止,你的職務也需要暫停一段時間。但我建議你先不要想這么多,這幾天就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