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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走的那天,天還沒亮,阿娘挺著大肚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直望著路的盡頭,直到太陽升得老高,直到看不見阿耶的背影,才扶著樹干,緩緩蹲下身,無聲地落淚。
那是阿娘最后一次見到阿耶。從此以后,阿耶就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符號,成了阿娘心口的一道疤,成了這個家破碎的開端。
阿娘的身子,是從懷了她開始垮掉的。生下她之后,更是一日比一日弱,陶罐里熬著的草藥幾乎就沒離過灶臺。
家里本就清貧,阿耶走后沒了頂梁柱,日子更是捉襟見肘。賦稅的重壓絲毫未減,祖母靠著給山外的行腳商縫補行囊,換些粗糧度日,勉強撐起這個家。
阿娘本想著等身子好些,就用枯樹枝在泥地上教她認字,教她寫自己的名字,教她書上那些關于山川日月的故事。
可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實現,她的身子就徹底垮了,連坐起身都成了奢望。
那些日子里,阿娘總是躺在破舊的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夜里咳嗽得厲害,蜷著身子,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即便如此,阿娘的手也總是暖的,夜里她怕黑,阿娘就會把她摟進懷里,拍著她的背哼不成調的調子,身上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那是未晞關于“暖”的最初記憶。
阿娘走的那天,窗外的金燈花正開得最烈。她掙扎著撐起身子,枯瘦的手掌撫上未晞的臉頰,指尖的溫度燙得像火,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未……晞,我的好孩子,你是黎明前漫天的星子。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如同那院中的鵝絨藤
——于卑微處扎根,在寂靜中綻放,攜希望遠行。”
話音落盡,阿娘的手重重垂落,窗外的風卷著花瓣撞在窗欞上,像一場無聲的哭。
那時她還小,不過三歲的年紀,攥著祖母枯瘦的手,站在墳前,看著幾個村里的漢子把阿娘的棺木緩緩埋進土里。
她還不太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那個會抱著她哼調子的懷抱,再也不會暖了。
未晞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
撐起她半個人生的,是祖母。那個瘦小的老太太,背總是弓著,像一株被歲月壓彎了腰的枯樹,手里永遠攥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棍,嗓門洪亮得像村口的銅鈴。
村里人都說,老婦人是個硬骨頭,嘴硬,心更硬。
可只有未晞知道,祖母的硬骨頭里,藏著怎樣的柔軟。
冬夜里天寒地凍,屋里沒有取暖的炭盆,冷得像冰窖,祖母就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夾襖里,夾襖帶著淡淡的皂角味,暖和得不像話。
她嘴饞,看著別家孩子啃烤得焦香的雜糧餅,祖母就拄著棗木棍,挪到菜窖里扒出凍硬的紅薯,埋進灶膛余燼里。
紅薯烤得滋滋冒油,祖母卻舍不得吃一口,全都掰給她,看著她狼吞虎咽,眼角的皺紋里漾著細碎的笑意。
她偷拿鄰居家晾在檐下的雜糧餅時,被人逮了個正著。鄰居張大嬸叉著腰罵她是“沒爹沒娘的小野種”,罵得很難聽。
祖母聽見了,拄著棗木棍沖過來,把她護在身后,佝僂的身子竟硬生生透出幾分氣勢。她指著鄰居大嬸的鼻子,也不罵人,就那么定定地看著,看得對方悻悻然地閉了嘴。
回家的路上,祖母第一次用棗木棍敲了她的手心,力道不重,卻敲得她眼淚汪汪。祖母說:“花兒,咱們窮,可窮要有窮的骨氣。別人的東西,再好也不能拿。”
她哭著點頭,祖母卻又蹲下身,把她摟進懷里,聲音沙啞:“是祖母沒用,讓你受委屈了。”
十歲那年,祖母倒下了。和阿娘一樣,祖母也咳嗽得厲害,身子迅速垮了下去,眼窩深陷,顴骨凸起,整個人脫了相。
未晞慌了,學著祖母的樣子去山里采止咳的草藥熬湯,給祖母擦身子、掖被角,守在床邊一遍遍喊“阿婆”,聲音里帶著哭腔。
祖母只是拉著她的手,渾濁的眼睛里,滿是不舍。
彌留之際,祖母硬是拖著病體,從床上爬起來。
她態度強硬地不讓未晞跟著,自己拄著棗木棍,一步一步,挨家挨戶地叩門。
李家村的人,大多和她們同宗同姓。祖母敲開鄰居張嬸家的門時,張嬸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樣子,連忙要扶她進屋。
祖母卻攥著她的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張嫂子,我家花兒……就托付給你了,她還小……”
那個向來刻薄的張嬸眼圈一紅,忙不迭地應:“老嫂子你這是說的什么話!咱們鄉里鄉親的,又是同村同姓的人,更何況祖上多少都受過李娘子的照拂,你這樣求人,真是折煞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