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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牛也被拽走了。
他被兵丁推搡著路過未晞家門口時,突然掙脫了束縛,沖到未晞面前。他從懷里掏出一塊干硬的雜糧饃。
那是他家最后一塊干糧,塞到未晞手里,掌心的溫度透過粗糙的饃皮傳過來。
他咧開嘴笑,笑得比哭還難看,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故作的豪邁:“小花,等我當了將軍回來,讓你天天吃白面。”
兵丁厲聲呵斥著,拽著他的胳膊往隊伍里拖。
李大牛掙扎著回頭看她,眼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擔憂,有不甘,還有些她看不懂的情愫,像被風吹皺的河水,晃得她心口發疼。
她站在原地,攥著那塊干硬的饃,看著他被推搡著走遠,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也消失在揚起的塵土里,手里的饃被捏得變了形。
可這還不夠。
兵丁搜遍了村莊的每一個角落,連七歲的稚童,六十歲的老翁,都沒能幸免。只要能拿得動鋤頭,能扛得起木棍,就被強征入伍。
村里的李伯,已經六十多歲了,腿腳不便,走路都顫巍巍的。兵丁卻不管不顧,拽著他的胳膊就要拖走。李伯掙扎著,哭喊著:“我老了,我走不動了,我拿不動刀槍啊!”
兵丁冷笑一聲,一腳踹在他的腿上。李伯摔倒在地,發出一聲痛呼。
村里的孩子小石頭,才七歲,剛剛掉了門齒,手里攥著一個草編的螞蚱。
兵丁一把搶過草螞蚱,扔在地上踩得稀爛,然后拽著小石頭的胳膊,把他塞進了隊伍里。小石頭嚇得哇哇大哭,哭聲在村莊上空回蕩,聽得人心頭發顫。
村莊一夜之間空了大半。
往日里炊煙裊裊的屋子,變得死氣沉沉。田埂上再也看不見勞作的身影,村口的老槐樹下,再也聽不見孩子們的嬉鬧聲。
只剩下老弱婦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守著滿目瘡痍的家園,聽著遠處傳來的廝殺聲,夜夜難眠。
夜里,她常常被噩夢驚醒。夢里是狗蛋兒哭喊的臉,是李大牛含著復雜情緒的目光,是李伯痛苦的呻吟,是小石頭絕望的哭聲。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虛空。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路的盡頭,望著戰火紛飛的方向,心里是無盡的茫然。
第44章 血夜屠殺
秋意浸骨的時候,北方的風里就總帶著些血腥味了。
亂世的風,從來都不會只吹過一處。
村里人早聽逃難過來的人說過,北境早就打成了一鍋粥,各路胡人軍隊相互攻伐,又聯手朝著漢人的城池撲過來,刀光劍影里,沒一處安生地方。
官軍也在打,跟胡人打,跟擁兵自重的漢人藩王打,勝仗沒聽見幾場,倒是糧草賦稅越發苛重,逼得百姓賣兒鬻女,流離失所。
李家村的日子,早就在風雨飄搖里打轉。
愿意走的人,拖家帶口往南逃了,腳步慢的,多半倒在了路上;不愿意走的,守著祖宗的墳塋,守著幾間搖搖欲墜的土屋,總說“葉落歸根”,卻不知根早就被戰火啃得稀爛。
村西的亂葬崗,新墳壘著舊墳,一抔黃土蓋不住尸骨的寒涼。秋日的風一吹,漫山遍野的金燈花開得潑潑灑灑,紅得像血,艷得驚心。
后來,有更倉皇的流民從西邊逃來,帶來了驚天動地的消息——胡人鐵騎集結,攻破了洛陽城。
巍峨宮闕成了火海,皇帝被俘,王公士民三萬余人盡遭屠戮,昔日繁華帝都,如今已是斷壁殘垣,化作一片廢墟。
消息傳開的那天,李家村死寂一片。
有人蹲在田埂上哭,有人望著西邊的方向發呆,誰都知道,洛陽都破了,長安新建的小朝廷自顧不暇,忙著擁立新帝,忙著收攏殘兵,哪里還顧得上他們這些螻蟻般的平民百姓。
未晞心里懸著的那塊石頭,沉得快要墜進泥土里。
她看見村口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看見田埂上的野菜被挖得干干凈凈,看見夜里的星星,都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她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那夜的風,刮得格外急。
子時剛過,村口就傳來了馬蹄聲,不是官府驛卒的輕快,是沉重的、碾過青石板的悶響,混著粗嘎的笑罵聲,像野獸的嘶吼,撕破了村莊的寂靜。
未晞正蜷縮在祖母留下的舊夾襖里,聽見聲音的瞬間,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她想起李大牛被拽走時的眼神,想起李伯被踹倒在地的痛呼,幾乎是本能地想要藏起來。
她想起祖母生前的叮囑,灶房柴草堆是最容易被翻找的地方,真正的活路在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