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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身穿著件得體的杏色真絲襯衫,什么什么老字號綢緞鋪子里定制的,很時髦的港式小立領,
簡潔的單排扣,袖口隨意往上挽了挽,露出的白皙手腕上戴著塊小方表,表盤是綠色的,表針細細的,鑲著些小碎鉆,還挺晃眼睛。
下身是條剪裁極好的深色高腰牛仔褲,外面流行的都是喇叭褲,這樣一條顯身材的牛仔褲就格外亮眼,她腿本來就長,腳底下又踩了雙小高跟,就更長了。
來時候手上還拿著個紅色的真皮小錢包,戴著墨鏡,帽子摘下來是一頭時髦的大波浪,挑開眼鏡跟大家伙打招呼時候跟雜志上的港臺明星彩照一模一樣。
杜輝有點氣惱,他是讓羅美珊注意下外在形象,但沒讓她這么夸張,他第一眼就去瞧馮月出臉色,在馮月出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村里誰扯了塊新布做了件新衣裙,買了個新頭花,她也會暗暗眼紅。當時有年輕小姑娘去城里做保姆,回來準會說城市的樓有多高,百貨公司的東西有多全,街道上有多少車,那時候就有很多沒出過村的同伴圍著她們聽她們講外面的世界。
馮月出從來不去,她在心底暗暗決心自己早晚也能光明正大地去城里,成為光榮的工人階級。
杜輝錯過的時間太多了,馮月出已經不是那個看別人有什么會眼紅的小姑娘了,她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一位合格的母親。世道也變了,工人階級都下崗了。
“杜老板你抽嗎?”
羅美珊往前遞了遞打火機。
杜輝擺手。
“這也能戒?不是一天一煙灰缸煙蒂時候啦?”
羅美珊那時候是杜輝秘書,很清楚他的事兒。
“有小孩,小孩不能聞煙味兒。”
“是你的小孩嗎。”
“當然是啊,有什么區別。”
羅美珊心底翻了個白眼,經過周璋的事兒她已經清楚認識到光靠臉蛋兒賺的錢早晚得賠出去,所以她在香港就算遇到了星探,拍了兩回雜志沒水花就果斷放棄了。她先是在道具公司打工,偶然機會認識了個資深的道具佬兒,就跳槽到他手底下做學徒了。
她是個很會來事兒很會維護關系的人,能做秘書的情商肯定也低不了,最清楚什么場合做什么事,該當花瓶時候就裝得蠢一點,該露真功夫了就把事情辦的利利索索的。
這小半年也算了解了行規和運作模式,積累了一點人脈,她就想自立門戶了,開一家小型的租賃行,當然不是搶師傅飯碗,她那小打小鬧人家還瞧不上眼,她只做小件。
羅美珊缺啟動資金,雖然前幾年在周璋手底下賺了點錢,但她那時候大手大腳,沒存下什么,跟著杜輝是攢了一點,但她辦事情總需要社交,來香港也花的差不多了。
她第一個就想到了孟河生,不是,現在叫杜輝。
因為杜輝是一個很愛錢的人,有些人愛錢不擇手段,有些人愛錢就只是吝嗇,相比之下還是后者更靠譜。這種情況下只要你能讓他的錢生錢,生意就成了。
哪承想杜輝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說他老了不折騰了,在家人身邊開個蒼蠅館子準備頤養天年了。
羅美珊被氣得要吐血,怎么有這么胸無大志的人!
就在她以為杜輝這邊徹底沒戲了時候,杜輝終于有求于她了,她拿喬一下就利索答應,千里迢迢又跑到這個窮地方來。
結果杜輝說的蒼蠅館子是個這么豪華的飯店,結果杜輝說的頤養天年是見縫插針準備當人家小三!
她都替杜輝覺得丟人!以前還總以為他是自我要求道德水準比較高的人,結果現在再看是根本毫無廉恥之心。但現在她是來拉贊助的,肯定不能對著老板指指點點。
說實話,她覺得自己預估的可能出差池了,沒準兒周璋進去杜輝是受益者呢,不然怎么手里能有那么多錢。她聯系之前的朋友,那人在杜輝身邊更久一點,極力推薦拉杜輝入股,說他手里還有好多套房子,當時有跟他們合作的廠商資不抵債,眼見要進去,可能有過什么情義在,杜輝出手把窟窿填上了,后來那廠商卷土重來做房地產又起來了,低價半賣半送地給了杜輝幾套房子,前幾年市中心改道,離那小區不遠,估計現在賺翻了。
這些事羅美珊從來聽都沒聽過,可見杜輝的嘴巴有多嚴。
“你少說話,一切按照我給你發的信息來,不許心血來潮往上添。”
“杜老板,是我往上添不添的事嗎,我不回答就露餡兒了呀。”
羅美珊覺得很無語,杜輝家里那一攤子狗血的事情,好像覺得拎一個女朋友出來就能證明什么了,殊不知他那漂浮不定的眼神,自欺欺人的神態,一看就不正常。
不說別的,女朋友讓拿一下大衣他捏著鼻子連打幾個噴嚏,女朋友靠過去他腰板挺直恨不得立一個貞潔烈男的牌子到腦門上,女朋友夾一筷子菜他捂著碗說不喜歡吃,最后還是他那個妹妹看不下去接過去。
羅美珊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假裝的,還是想讓自己去惡心誰。
羅美珊摁滅煙,扇了扇空氣散散煙味兒,之前她身邊沒小朋友也沒有這種意識,又對著走廊亮到反光的瓷磚照了照,計算著自己嘴角微笑的弧度夠不夠賢妻良母,真真假假的,大概只有那老太太催生是真的。
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演員也真不容易。
“別這樣看人家……”
馮月出小聲教育著宋青蓮,宋青蓮老是好奇地盯著對面戴著帽子的男人,他很瘦,大夏天也戴著帽子,太瘦了衣服就顯得空蕩蕩,脖子也就格外長。
他沒在吃東西,開始時是夾過一筷子的,手抖的太厲害,菜掉的到處都是,就不吃了,杜輝叫服務生給他端上了幾盅小菜,跟勺子,但也沒見他再動手了,只是安靜靠在椅子上。
“媽媽他還沒學會使用筷子嗎,我已經很靈活了哦。”
宋青蓮歪著頭,也學媽媽用氣音說話,故意把筷子張得大大的又合上,兩根掌握筷子的手指因為太用力指甲尖一圈兒白。
“噓,不許議論別人,吃你的飯。”
“小朋友,不好好吃飯要被警察抓起來的。”
時隔這么多年,馮月出再一次聽到周璋說話,記憶里他還是那個剛從軍校畢業,提著水果糖來家里吃飯,清清爽爽地叫她嫂子,笑起來眼睛里都是少年氣兒的模樣。
現在怎么人不人鬼不鬼了呢。
“我才不怕呢,我爸爸就是警察,警察要根據法律法規抓人的,你們大人就愛騙小孩,不好好吃飯可不會犯法!”
宋青蓮誰都不怕,清清脆脆的反駁,昂著小下巴,機敏的小模樣跟馮月出特別像。
“哈哈哈——”
包廂里的人都笑起來,宋青蓮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她也跟著笑,伸長胳膊把冰糖燕窩正中央點綴的那一顆殷紅的糖水櫻桃夾到嘴巴里。
在歡聲笑語里,馮月出覺得有點難過,周鉞當年犯了錯被通報批評時候她還覺得處罰太輕,一眨眼這么多年過去,他成了這副模樣,他可能還犯了其他的錯,他也可能罪有應得,但……